一旦赵佶知道了童贯的所作所为,这件事赵佶就必须兜底了。
有皇权介入一场威胁事件,童贯他们企图利用赵元奴家人制造恐慌,遍是落空了。
吴晔的保证,从来不是一句空话。
她虽然不知道吴晔是如何得知她被人威胁,可是吴晔的一个做法,却让赵元奴甘心为他,死心塌地。
这个做法就是,吴晔并没有选择站在暗处,看她选择,考验她的忠诚和人性。
人性经不起考验,也无需特意去考验。
这是吴晔对自己人的态度,也是他经常挂在嘴边的说辞。
他能如此对待自己,就是应了当初的承诺,绝不用自己人的任性,去验证忠诚。
这意味着,她自己的真心并未错付,吴晔也没有将她当成所谓的需要考验的外人。
这份信任,却让赵元奴泪流满面。
人心难测,她自己也不知道在家人和爱人之间选择,她能坚持多久。
所幸这一切都不需要她去经历,吴晔已经给她安排好一切。
「师父说,您不如与他拖延着,等他回来!」
「这童贯应该不会只用这件事去威胁您,他是想让您一步步瓦解斗志!!」
小青嘱咐赵元奴一番,就当此事没有发生过,出去了。
只留下赵元奴本人,留在原地,潸然泪下。
她对於未来的恐惧,虽然消弭,却更加思念远方的吴晔回归。
……
「师父,沧州到了!」
弟子在车外,提醒正闭目养神的吴晔。
车帘掀开一角,吴晔的目光落在远处灰蒙蒙的城垣上。
沧州到了。
官道两侧的水痕还清晰可见,黄土路面上淤着一层乾裂的泥壳,踩上去哢嚓作响。
道旁的柳树大多只露出半截树干,下半截浸过水的树皮已经发黑,蔫耷耷地垂着枝条。
再远一些的田野里,大片晚玉米倒伏在地,根茎处裹着乾涸的黄泥,像是被一只巨手硬生生摁进了土里。
黄河来过,虽然已经走了,但却在沧州大地的每一寸土地上,留下了泥沙的痕迹。
吴晔看着这眼前受灾的情况,蹙眉。
灾难留下来的痕迹,远比他想像中更严重。
沧州的收成,估计未来几年,都不会好了。
这就是老天爷给人类展现它的力量,还有大道无情。
车行至沧州城南十里处,官道两侧的水痕渐深,泥壳龟裂成一片片干翘的瓦状,马蹄踏上去,碎泥四溅。
吴晔坐在车里,早先掀帘看了一眼,便再没放下帘子。
他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眉峰却微微蹙起,思索着回汴梁城後的事情。
过了约莫两刻钟,车外传来弟子归心的声音:
「师父,前头有人来接了。」
吴晔睁开眼,伸手掀开帘子。
官道尽头,远远地立着一小队人马。
当先一人骑着匹矮脚青骡,戴着一顶斗笠,身上穿着件洗得发白的青灰道袍,腰间束着根麻绳。
走近了才发现是个女子,身量不高,背脊挺直,在灰色的天幕下像一棵经了霜的小白杨。
吴晔眯起眼认了认,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是林火火。
他抬手示意车夫停车,不等车停稳便掀帘跳了下来。
那头骑骡的人也看见了他们,一夹骡腹,小跑着迎上来。
到了近前,她翻身下骡,动作利落,斗笠摘下,露出一张晒得微黑的脸。
正是林火火。一个多月不见,她瘦了许多,两颊的婴儿肥褪了下去,下颌线变得分明了起来。
眉眼还是那副眉眼,却又像是长开了些许,眉锋分明,眼神也沉静了不少。
唯一没变的是那双眼睛里的温度,见了吴晔,热情如火。
「师父,一路辛苦了!」
火火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吴晔身前,先是关心地上下打量,嘴里却说着刻薄的言语:
「这救苦化身,也没见三头六臂!」
「怎麽就开得了那麽大的海船?」
她言语中的指责和嘲讽,却换来周围的人,善意地笑。
在这个世界上,见了吴晔就带嘲讽的人,除了宗泽之外,大概也就是神霄道的大师兄林火火了。
不过这两个人,却偏偏就是吴晔最信任的两人。
所谓偏爱,便是如此。
吴晔被大徒弟阴阳,只是张开嘴乐嗬笑,笑声中,甚至带着几分心虚的味道。
一个人开着船往河堤决口冲,别人看到的是英雄,是传说。
可在真正关心自己的家人心里,只有劫後余生的後怕!
吴晔在几个徒弟心里,从来不是神,他每天跟他们宣说着这个世界是无神的理论,他们也很难将吴晔当成圣神仙。
吴晔却没有立刻应声。
他上下看着这个弟子,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停,又落在她手上。
她握着斗笠的指尖,指甲缝里嵌着乾涸的泥,手腕也晒黑了不少。
自己这个徒儿,因为自己一句话,便在河北这个地方,一个人支撑着神霄道的精神,带着神霄道的弟子,辛苦了一年。
他没有说话,只是跟以往一样,大手用力揉在火火的头上。
火火脸色微红,却一把打开他的手,怒吼:
「师父,男女授受不亲……」
吴晔闻言一愣,旋即摸着鼻子苦笑。
周围的人终於忍不住笑出声来,大家不用再给师父面子。
大师兄的心意,路人皆知。
不过大家却也没胆子掺和这件事。
笑声中,林火火身後一个人主动开口:
「先生,我们先进城吧!」
他的口音,在北方之地,显得格格不入。
让福建人说官话,也确实为难了这些人。
没错,火火身边的许多人,除了一些是在河北路招揽的人之外,很多是薛公素和吴有德支持的同乡同族。
这些福建路和淮南东路的商人,如今也受到了当地百姓的真心感激。
淮南东路的人还好,福建的这些商人,一直都没有真正在中原这个系统中,受过如此大的关注。
他们一开始是追随吴晔做事,是为了还吴晔将妈祖娘娘,抬进体系的恩情。
不过随着时间的推移,火火似乎也收服了这些人的人心。
吴晔看他们看火火的眼神,若有所思。
「嗯!」
他颔首,跟着众人进入沧州,沧州地处平原,吴晔从城墙上,也看出了大水留下的痕迹。
城墙被水渍和留下来的黄沙贴满,水位线差点就没过城墙。
由此可知,当沧州城大水来临的时候,城里的百姓,到底有多绝望。
「是火火姑娘!」
「是姑娘!」
沧州城的百姓,没有人不认识林火火,当她出现在沧州城的时候,所有人都对她拜下。
吴晔这才发现,自己家的大徒弟,似乎也被绑定了某种东西。
不是说他系统一般的能力,而是某种身份。
「火火姑娘带着救苦、妈祖和闾山舟来,也是被当做神女度人了……」
有个福建的商人名为薛公傲,跟薛公素乃是族亲,他看出吴晔的愕然,笑着跟对方解释。
吴晔闻言,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就如在恩州,自己被当成救苦爷的化身一样,火火从某种程度上,应该也算是临水夫人或者妈祖娘娘的化身了。
或者说,化身这个词太重了。
但她被当成两位神只的眷属,神眷者,应该是没有什麽问题的。
所以福建路的商人看火火的眼神,隐约多了几分尊重,也是如此。
「如果把大师兄放在沧州,不对,放在河北,河北路未来三年,必成神霄道圣地……」
一个跟着林火火的本地神霄道士,也说着林火火如今的影响力。
严格来说,如果吴晔不是搞出一个开船堵河堤的传说级事件,他在河北的威望,未必会比火火高。
而在沧州这个地方,毫无疑问是自己的大徒弟声望更高。
正如那个弟子所言,如果吴晔真的有心发扬神霄道的话,让林火火来河北路传道,整个河北路,说不定真的会成为道教的自留地。
可是神霄道也好,道教也好。
这兴衰管他什麽事?
吴晔笑了笑,他可不会让自己最得意的衣钵弟子,流落在外。
「救苦爷……」
「救苦爷……」
吴晔心神刚刚安定下来,他脑海中,自然而然多了许多声音。
这些声音突然出现,换成别人大概已经以为自己是幻听,而陷入焦虑的境地。
吴晔对此却十分淡定,他从景州一路走来,已经明白了自己这套金手指的规则。
简单来说,这套金手指,是他每到一个地方,以他为中心的方圆的范围内,他会自动汲取信仰他本人,或者道教太乙救苦天尊的信徒的香火,同事也能听到他们的祷告。
吴晔默默地听着,也逐渐拚凑出这个城市在水灾之後的未来。
沧州的事情比较复杂,其中一个比较重要的事件是,沧州的知州死在了灾情中。
目前沧州是沧州的通判,在管理州府的事务。
州里已经尽量在安排灾民的情况,可是事情远比想像中要复杂得多。
吴晔此时,停下来,他脑海中接收到了一个特殊的信息。
这是一个特殊的求救信息,虽然在海量的苦难中,她并不算最惨的,可是却恰好撞到吴晔眼前。
「你们去城东头,寻一个老妇人,她在家里腹痛难忍,去晚了恐怕救不了……」
他突然报出一个大概的地址,在场的人愣住了。
吴晔报出那个地址时,火火先是一愣。她总觉得这地址在哪儿听过,却一时想不起来。
旁边一个本地神霄道士却变了脸色,脱口而出:
「城东槐树巷第二户?那不是孙通判孙文举大人的宅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