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商英是来辞职的?
这点其实并不出乎赵佶的预料,这位老宰相临危受命,因为兵制改革被赵佶重新启用,然後就位自己干起脏活。
从扳倒高俅,到如今支持伎术官的改革。
张商英在他重新启用的一年里,为他立下太多功劳。
虽然因为当年的事,赵佶其实心里并不见得多喜欢张商英,可见他垂垂老矣的模样。
他也不免升起悲凉之意。
「张老这是做什麽?朕还指望着你替朕把伎术官的改制推下去。你这时候撒手,让朕怎麽办?」张商英没有接这话,而是自顾自地往下说:
「臣老了,病也拖不起了。
这一段日子,臣夜夜咳嗽,连看奏状的力气都没有。
官家让太医来瞧,太医开的药,臣都喝了,可喝下去也不见好。
臣知道,臣的时辰快到了。
与其占着这个位子,让朝中那些人等着看臣的笑话,不如官家先让臣退下来,趁着臣还能走动,把位子腾给能做事的人。」
赵佶听着,嘴唇动了动,却没能立刻说出话来。
他当然知道张商英的身体状况,也隐约料到他可能会来请辞。
可当这话真的从张商英嘴里说出来,他还是觉得心头沉了一下。
他想起这一年多来,张商英在政事堂里替他挡了多少明枪暗箭,佛党给他背了多少锅。
每一次都是这老头站在自己身边,为自己面对百官的时候,赵佶是十分安心。
可是如今,这份安心不在了。
「张老,」
赵佶声音有些发涩:
「你为朕做了这麽多事,朕心里都记着。
你就算要退,朕也不会亏待你,更不会亏待跟你亲近的人。
你放心,佛党那边,朕也会照应着……」
他只以为张商英如今前来,乃是为了托付。
只是张商英听到「佛党」二字,却轻轻摇了摇头:
「官家,臣知道外人说臣是「佛党』头目。
可臣今日要跟官家说一句明白话,臣从来就没有什麽佛党。
臣只是信佛,信因果,信善念。
但臣在朝堂上,从来只认一件事:臣是官家的臣子。官家让臣做什麽,臣便做什麽。佛门也好,道门也好,在臣眼里都比不上「忠君』二字要紧。」
赵佶怔住,随即动容。
张商英这番话,已经展现出了他身为名臣的风骨。
不管是不是场面话,至少他过往的行为让人信服。
「臣只是恨自己不能多活一些时日,将陛下托付的事办圆满!」
「只是人生无常,求不得,乃是世间苦!既然老夫信佛,就要接受这份遗憾!」
「不过老臣还是想来看看陛下,是否还有需要老陈配合,稳定人心的地方?」
他虽然说不关心佛党,可是稳定人心,稳定什麽人心,不言而喻。
「先生离开,这人心确实就不太稳了!」
「如今朝中大臣皆反对朕改革伎术官,虽然朕心意已决,可也要考虑那些人过激的反应!」「没有先生为朕遮蔽风雨,此事必然有波折!」
既然张商英已经袒露心声,赵佶也并不介意说出他心中的忧虑。
少宰这个位置,如果换成别的时候,并非只有张商英一个人选。
事实上,赵佶心目中至少可以选出五六个人,都能镇得住这个位置。
可是在推进伎术官制度的当口,朝中的局势,变成了一种二元对立的局面。
赵佶如果不选择一个支持伎术官制度的官员坐镇,对他而言压力会非常大。
所以这个人选,就只能在一个非常小的范围里选择了。
「张老不如给朕推个人选吧,让朕考虑考虑!」
「你看,李纲怎麽样?」
赵佶想起一个人,所以推荐李纲。
赵佶提起李纲,本是心里转了几个念头才说出口的。
李纲年轻,有锐气,他是宗泽的学生,在礼部做事也十分稳重。
虽然以前他并不喜欢李纲,可是如果要用人当刀子,李纲这个性格反而合适。
而且,他能将整个佛党带起来,不至於让佛党这个赵佶用得顺手的刀子,因为领袖的事情分崩离析。可张商英听了,却只是摇了摇头,语气温和却不含糊:
「李纲是个人才,官家没看错人。但他才过而立之年,虽然他在礼部做得不错,可他成长需要时间。若要让他坐镇政事堂,替官家扛住那些老臣的攻讦,他压不住场面。
或者说,他压得住,却容易被那些人搞得心态不稳,手段激烈而落人把柄。
官家若是爱惜他,不如先放他在地方上历练几年,让他见见州县的真章,磨一磨棱角。
待他真正懂了人情世故,再召回来大用,那时才稳当。」
张商英想都不想替李纲拒绝这个机会的态度,才是真正为李纲着想。
身为老师,他不希望李纲太早接过佛党沉重的担子。
赵佶听了,沉默片刻,觉得张商英说得在理。
他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又想起一个人来:
「那……宗泽如何?」
来了,当听到宗泽二字,张商英就知道吴晔猜得没错。
能当少宰的大臣很多,可赵佶如今的选择其实并不多。
这些人里边,其实宗泽才是赵佶真正想要的人选。
宗泽有足够的资历,虽然他大多数时间都待在基层,常年被人忽视。
若非吴晔亲自点他,给了他一个所谓北斗七星转世的前世,赵佶估计压根不会重用此人。
可是事後他的表现,确实也对得起星宿转世这个身份。
宗泽从吴晔提拔他开始,表现只能说是一鸣惊人。
不说他在校场让童贯翻车那一场比武,就是去河北当黄河使的这一年,宗泽的表现,真的就是无可争议。
节制河北,军政全抓。
宗泽在河北路上,真就做到了政务和军务都能处理得井井有条。
颇有当年章惇的风范。
而且他从黄河使上卸任,直接入中枢当个少宰,资历应该也是够了。
宗泽的性格宋徽宗不喜欢,可他这样的性格,却最适合站在皇帝身前,为皇帝挡风雨。
「宗泽响……」
张商英听到「宗泽」二字,指尖在袖中微微一颤。
他垂下眼帘,像是在斟酌措辞,实则是压住心里那一点波澜。
官家终究还是把宗泽抬了出来。可宗泽这条龙,不能困在政事堂的水池子里,得让他去大河大川里翻浪。
他这低头沉默的片刻,赵佶却看在了眼里。皇帝微微蹙眉,问:
「张老,宗泽也不妥当?」
张商英这才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又缓又沉的笑意:
「官家,宗泽不是不妥当。恰恰相反,宗泽是官家如今能选的最好的人选。
论资历,他在地方上辗转多年,州县、河防、军务都摸过;论才干,他这一年在河北,把黄河事务和军政一把抓起来,练出来的兵、修起来的堤,都是实打实的功绩。若论坐镇政事堂,他比李纲更压得住。」赵佶听得有些意外:「既然如此,张老为何犹豫?」
张商英轻轻吸了一口气,语气放缓:
「可正因为宗泽是大才,臣才觉得,官家不该让他现在就入朝。
官家想想,宗泽在河北这一年,手下那班人,是跟着他从河堤上一铲子一铲子练出来的。
他若走了,河北的军务谁来接手?那些刚理顺的河工帐目、刚练出规矩的边兵,换个人去,能接得住吗他若在政事堂替官家打仗,固然痛快,可河北的大好局面,恐怕就要荒了。」
赵佶闻言道:
「那黄河使的位置,本来就是临时的钦差,如今黄河水患去了,他再留在河北就名不正言不顺,而且还会被攻讦!」
「官家说的,也是个道理,这样,假设让他回来!」
张商英继续道:
「宗泽的性子,官家是知道的。眼里揉不得沙子,心中藏不住弯绕。
他若是进了朝堂,每日面对那些只会清谈的老臣,不出十天就要拍桌子。
官家到时候是护他,还是罚他?护他,朝中那些人不服;罚他,又寒了能臣的心。
与其把他放进这潭浑水里熬,不如让他继续以文臣领兵,锻链锻链。
待他再立几件军功,名望足了,届时召回朝中,有军功压身,谁也不敢在他面前聒噪。
那时候再让他入相,才是水到渠成,名正言顺。」
「张老,你是想让他走章……那老头的路子?」
赵佶提起章惇的名字,心中还有气。
当年选皇帝的事後,章惇是带头反对让他当皇帝的,以至於後来还有了那句着名的。
「端王轻佻,不可以君天下。」
赵佶这么小气的人,怎麽可能会对他有好感。
连带着,宗泽被和章惇联系在一起,他的态度也有微妙的改变。
皇帝还是不太成熟啊,张商英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叹气。
但想到吴晔的暗示,有些话,却必须由他说出来。
「陛下,臣已经是将死之人,所以言语无状,还望陛下莫怪!」
他说完,看了看周围。
大殿里其实已经没有什麽人了,但赵佶明白张商英的意思,大喝一声:
「所有侍从,离外间一丈!」
外边马上传来慈慈窣窣的声音,是伺候在周围的人离开大殿的声音。
等到其他人走远。
张商英才认真直视赵佶。
「官家,臣斗胆问一句,您压着童大人的封赏,是因为发觉他尾大不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