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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9章 立场选择

    次日清晨,徐处仁在崇政殿偏阁觐见。

    赵佶没有穿朝服,只着一身玄色常服,坐在案後,面前摊着一摞河北路送来的帐册。

    徐处仁进殿行礼,赵佶没有让他立刻起身,而是沉默了片刻,才开口:

    「徐卿,朕昨日翻了户部这几个月送来的河北赈灾帐目。你来看看,这些数目有没有问题?」徐处仁起身走近,接过赵佶递来的帐册,翻了几页,又合上,斟酌着道:

    「回官家,这些帐目是户部核算过的,大数上没有出入。只是……」

    他顿了顿:

    「有些款项的拨付流程,比往常快了许多。臣当时也问过,下面的人说是官家催得急,所以特事特办。」

    赵佶「嗯」了一声:

    「是朕催的。

    河北那边等米下锅,若按部就班走流程,等户部的银子拨到位,灾民早就饿死了。」

    他看了徐处仁一眼:

    「徐卿觉得,这样做有何不妥?」

    徐处仁沉吟片刻:

    「特事特办,救急时确实必要。

    但臣担心的是,这样的口子一旦开了,後续若没有严格的稽核,难免有人藉机混水摸鱼。

    臣已在户部内部安排了人手,专门覆核河北赈灾款项的流向。眼下虽没有发现大的问题,但等这阵子过去,臣会再亲自带人核一遍。」

    「官家,还有一些帐目的问题,臣还请陛下定夺,就是在河北路,先生帮官府垫付的银子,是否………」「那些帐朕认,回头跟通真宫对对帐,然後还给他!」

    提起吴晔在恩州和河北路其他地方垫付的银子,赵佶想都不想就批了。

    这件事,如果换成别人处理,大概率要被君王猜忌,尤其是因为这件事朝中弹劾吴晔的人不少。不过赵佶在此事上看得开,一来是吴晔提前给他报备过,吴晔提前一年布局河北路的事情,本来就是他们一起的主意。

    二来,吴晔在做这件事的时候,可从未自己揽功劳,而是不忘将赵佶带上,并且将功劳推给他。这些东西,都被皇城司记录在案,送到赵佶这里。

    所以皇帝对於先生的慈悲,没有道理去猜忌。

    更何况,那些钱都是吴晔辛苦赚来的利润,只有赵佶知道,吴晔几乎没有这麽留存,都用在百姓身上了。

    他赵佶也从那些生意里分到不少钱,内帑每个月都有不菲的入帐。

    所以还给吴晔一些,不算什麽?

    「那臣马上让人安排!」

    「陛下,但如果朝廷赈灾的话,按照宗大人送上来的奏状去走,西北的军费可要吃力不少!」徐处仁又提起钱粮的分配问题。

    这个问题让赵佶脸色微红。

    朝廷这些年,一直在截留黄河上的钱,补贴西北的军费。今年这场大水,大部分都是天灾的责任,但你要说朝廷一点问题没有,那也不行。

    赵佶其实明白,黄河河段上许多河堤出问题,也跟朝廷发不上钱有关。

    今年的水患,让赵佶也好,朝廷也好,对於这件事肯定要重视起来。

    但重视的结果,意味着西北的军费,一定会短缺。

    对於这个问题,赵佶早有打算,不置可否,

    他微微点头,却话锋一转:

    「朕听说,徐卿对河北路伎术官的表现,也有些看法?」

    徐处仁神色微动,没有立刻回答。

    赵佶看着他的表情,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

    「朕昨日见了张老,他说你是个有见地的人,让朕多问问你的意思。

    你也知道,朕自从提出伎术官的改制,朝中反对的声音不少。

    朕想听听,你这个在户部日日跟实务打交道的人,究竟怎麽看这件事。」

    「毕竟这伎术官的改制,你户部未来必然有伎术官入驻,此事对於户部是否有帮助,朕想听你真心想法……

    徐处仁听到赵佶把话说到这个地步,知道再躲也躲不过去了。他沉吟了片刻,才道:

    「官家既然问得如此坦诚,臣便斗胆说几句心里话。」

    赵佶微微颔首:

    「徐卿请讲。」

    徐处仁道:

    「臣以为,伎术官新制,大方向是没有错的。

    旧制下,水利、算学、营造、医药这些事,都归文官兼管。可文官读的是经史子集,考的是策论诗赋,对实务未必精通。

    臣在户部管帐,最清楚这个弊病。

    让一个不懂算术的官员去核帐,他只能听下面吏员报什麽就是什麽,反倒容易被人蒙蔽。

    新制让专才任专事,至少帐目上能看出问题来。河北这次水患,伎术官能提前预警、协助抢护,便是明证。」

    赵佶听到这里,眉头微微舒展,正要说话,却听徐处仁话锋一转:

    「但臣也有担心的地方。」

    徐处仁说到这里,微微顿了一下在斟酌接下来的措辞。

    赵佶没有催他,只是静静等着。

    殿内安静了片刻,

    徐处仁终於开口:

    「臣担心的第一件事,是伎术官与正印官之间,恐怕要生出许多摩擦来。」

    赵佶眉梢微动:

    「哦?怎麽说?」

    徐处仁道:

    「官家设伎术官,本意是让懂行的人办懂行的事。

    可地方州县的正印官,都是科举出身。他们苦读十年二十年,过五关斩六将才得了这个官身,心里认定的「正途』只有一条,那就是读圣贤书,中进士,入仕途。

    伎术官不走这条路,却也能领军饷、领俸禄、戴官帽,在正印官眼里,这便是不伦不类。」他抬眼看着赵佶:

    「若只是心里看不起,倒也罢了。

    怕的是地方上办差,正印官不配合,伎术官有职无权。

    水利上的伎术官测出河堤有险,要徵调民夫抢护,可州官不签字、不发粮,他一个副职,拿什麽去调度?

    到时候出了事,朝廷追究下来,正印官一推六二五,说「下官不懂河务,皆是伎术官所报』;伎术官满身是嘴也说不清,因为他确实越不过正印官去。」

    赵佶听完,没有立刻接话。

    徐处仁说的话,其实正是这次河北路上经常发生的事。

    「那徐卿以为,这局该怎麽解?」

    徐处仁显然是有备而来,答道:

    「臣以为,朝廷定规制时,须明确权责。伎术官负责技术判断,正印官负责行政调度,两者各司其职,又互相牵制。

    若正印官对伎术官的专业判断有异议,必须上书陈述理由,由上级衙门裁夺,不能自行否决。如此,伎术官才不至於被架成一个空壳。」

    赵佶微微点头,没有评价,只道:

    「第二件呢?」

    徐处仁道:

    「第二件,是选拔之弊。官家设伎术官,要的是专才。

    可这「专才』二字,谁来认定?

    若由地方官举荐,难免有人情钻营。

    哪个州官没有几个亲眷门生?若不由地方官举荐,朝廷又一时没有那麽多懂行的人去地方考核。臣担心,这头几年招进来的伎术官,未必都是真才实学,反倒是会钻营、有门路的人捷足先登。」赵佶听到这里,眉头微微拧起:

    「徐卿是说,朕的好意,反倒可能被人钻了空子?」

    徐处仁没有把话说死,只道:

    「臣在户部管了这些年帐,见过太多「好事办歪』的例子。

    朝廷发下一笔赈灾款,层层转手,到百姓手里能剩三成便是万幸。

    伎术官新制也是一样,若没有一套严格的考选之法,只怕用不了几年,这新制就会被那些钻营之徒弄得乌烟瘴气。

    到时候官家要整顿,反而比现在推行更难。」

    他说完,停顿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

    「臣说句犯忌的话。

    如今国子监的生员,学的还是经史辞赋;地方州县推举上来的所谓「专才』,又有几个是真能治水、真会算帐的?

    若官家要从源头上解决这个问题,恐怕得从学堂、从科举之外另设一道门。」

    赵佶听到「从科举之外另设一道门」,目光微微一凝。

    这正是他动了许久的心思,却碍於朝中阻力迟迟没有推动。

    如今徐处仁主动提出来,倒让他有些意外。

    这证明什麽,证明徐处仁真的想过这个问题。

    他沉默了一会儿,没有接这个话茬,转而道:

    「第三件呢?徐卿方才说担心之事有三件,前两件都说了,第三件是何事?」

    徐处仁,继续道:

    「第三件,是考核。

    伎术官与文官不同。

    文官升降,看考课、看资历、看政绩,大体有章可循。

    可伎术官呢?他做的是技术活。水利修得好不好,帐目算得清不清,医病治得效不效,这些事,外行的上司看不懂,看得懂的内行又不是他的上司。

    若考核之权落在不懂行的人手里,伎术官做得再好,上司看不懂,也白搭;

    若落在懂行的人手里,这些人又往往是伎术官的同僚甚至同年。

    天长日久,难免结党徇私,报喜不报忧。」

    赵佶听到这里,沉吟不语。他不得不承认,徐处仁说的这三个问题,件件都戳在要害上。

    看到对方泼冷水,赵佶反而开心起来。

    徐处仁没有明示他的立场,可是他的答案中,已经给赵佶说明了他的选择。

    徐处仁此人,未必会赞同伎术官制度的推广。

    但他知道皇帝想要做什麽,在他明白反对无效的情况下,他知道怎麽把这件事做好。

    有这份心,就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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