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难之选
“林凡,笑笑九月份就要上小学了。”
苏晚晴说这话的时候,正坐在苏家大院西厢房的床上,手里拿着一叠招生简章。窗外,笑笑在院子里追那只橘猫,笑声像银铃一样传进来。
林凡放下手里的ISO会议材料,揉了揉眉心。
这个问题,他已经想了三天了。
“我的意见是,让笑笑留在杭城。”他说,“公司那边已经联系好了崇文实验小学,师资不错,离家也近。我每天可以接送她……”
“可是燕京的教育资源更好。”苏晚晴打断他,“你看这几所学校——北大附小、清华附小、实验二小,哪个不比杭城的学校强?而且爷爷年纪大了,也想多看看笑笑。”
林凡沉默了。
苏晚晴说的没错。燕京的教育资源确实全国顶尖,笑笑如果能在这里上学,起点会比杭城高出一大截。而且苏老爷子八十六了,确实希望重孙女能在身边。
但他也有自己的考虑。
“晚晴,”他斟酌着说,“我在杭城的公司、联盟的事务、还有ISO会议之后的一系列工作,都不可能长期待在燕京。如果笑笑在这里上学,我们一家人就要两地分居……”
“我可以带着笑笑在燕京。”苏晚晴说,“反正我现在的翻译工作也可以在线上做。周末你飞过来,或者我们回去,不就两个小时的事吗?”
林凡看着她,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这个曾经为了爱情离开家族、和他私奔到杭州的女人,现在却为了女儿的教育,想要回到这座大院里。
“你先别急着决定,”苏晚晴似乎看出了他的犹豫,“明天我约了两所学校,我们去看看再说。”
“哪两所?”
“一所是育才小学,燕京升学率最高的公立学校。另一所是德威国际学校,英国贵族教育体系,很多大使馆的孩子都在那儿读。”
林凡点点头,没有反对。
但他心里已经有了预感——这两所学校,很可能都不是他想要的。
高考工厂
育才小学在西城区的一条胡同里,外表看起来普普通通,但门口停的车一辆比一辆贵。
“这所学校去年小升初的重点中学升学率是87%,全市第一。”接待他们的副校长姓刘,四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说话的时候下巴微微扬起,“我们每年只招120个学生,报名的大概有3000人,录取比例25:1。”
林凡看了一眼校园。
操场很小,被教学楼围在中间,像一口井。走廊里贴满了“距离小升初还有XXX天”的倒计时牌,教室里坐着一排排七八岁的孩子,每个人面前都堆着厚厚的习题册。
“刘校长,”林凡问,“学生的课外活动时间怎么安排?”
“课外活动?”刘副校长愣了一下,“我们每天有一节体育课,每周有美术和音乐课。剩下的时间,当然是以学习为主。小学是打基础的阶段,基础不牢,地动山摇嘛。”
林凡没有接话,但“模式识别”能力已经开始高速运转。
他扫过教室里的每一个孩子——坐姿、眼神、表情、桌上的习题册厚度……数据像瀑布一样涌进大脑,然后被自动分类、比对、分析。
五分钟后,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刘校长,”他指了指靠窗的一个小男孩,“那个孩子,左手一直在抖,是抽动症的前兆。还有第二排那个女生,她每隔三十秒就要咬一下嘴唇,这是焦虑症的典型表现。”
刘副校长的脸色变了:“林先生,您不是做教育的吧?怎么能随便给孩子下诊断?”
“我不是在诊断,”林凡的语气很平静,“我只是在陈述我看到的事实。另外,我注意到教室里没有窗帘,阳光直射孩子的眼睛。黑板反光严重,坐在边上的孩子根本看不清。还有,课桌椅的高度都是统一的,但孩子的身高差至少有20厘米……”
“这些细节,你们注意到了吗?”
刘副校长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半天说不出话。
苏晚晴在旁边拉了拉林凡的袖子,小声说:“你干嘛呢?人家是校长……”
林凡没有理会,继续问:“刘校长,我能看看你们近三年的学生心理健康评估报告吗?”
“这个……这个我们不对外公开。”
“那体检报告呢?视力数据、脊柱侧弯的发病率?”
“……”刘副校长彻底不说话了。
苏晚晴终于明白林凡在做什么了——他不是在挑刺,他是在用数据说话。
前世做了十几年程序员,林凡最擅长的就是从数据里找问题。而“模式识别”这项异能,让他可以在几秒钟内处理普通人需要几天才能完成的数据分析。
“刘校长,”林凡站起来,“谢谢您的接待。我们会认真考虑的。”
走出校门,苏晚晴忍不住问:“你刚才是不是太直接了?”
林凡摇摇头:“如果连这些问题都不敢面对,那这所学校就不值得我们把笑笑送进去。”
他回头看了一眼育才小学的大门,叹了口气:“87%的升学率,代价是什么?是孩子的健康,是他们的童年。这些数据不会说谎。”
苏晚晴沉默了。
她想起刚才教室里那些孩子的脸——确实,没有一个在笑。
贵族学校
第二站是德威国际学校,在顺义的别墅区里。
画风完全不同。
校园大得像一座庄园,草坪修剪得像高尔夫球场,教学楼是欧式建筑,走廊里挂着莫奈和梵高的仿制品。
接待他们的是外方校长,一个五十多岁的英国人,叫威廉姆斯。他穿着一件格子西装,说话时带着标准的牛津腔。
“我们学校采用英国国家课程体系,学生在六年级之前不参加任何标准化考试。我们更注重培养学生的创造力、批判性思维和领导力。”
威廉姆斯带着他们参观了一圈。
音乐教室里有施坦威钢琴,美术教室里有专业的陶艺窑炉,体育馆里有室内攀岩墙,图书馆里的藏书比很多大学还多。
“这得多少钱?”林凡小声问苏晚晴。
“一年学费35万,不包括校服、餐费、课外活动。”
林凡倒吸一口凉气。
他倒不是付不起,而是觉得不值。
“威廉姆斯先生,”他问,“你们的毕业生都去了哪些中学?”
“大部分去了英国的寄宿学校,比如伊顿、哈罗。也有一些去了美国的私立高中。”
“回国读中学的比例呢?”
“不到10%。”
林凡点点头,又问:“那中文课程呢?中国文化课呢?”
威廉姆斯犹豫了一下:“我们每周有三节中文课,由中国老师教授。至于中国文化……我们会在春节、中秋节的时候组织一些活动。”
“三节课?”林凡皱了皱眉,“笑笑是中国人,如果连自己的文化都不了解,将来怎么在中国立足?”
威廉姆斯笑了笑,笑容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傲慢:“林先生,我们培养的是世界公民。在全球化时代,国籍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视野和格局。”
林凡没有反驳,但他的“真假感知力”已经给出了判断——这个人在敷衍。
他看了一眼教室里的孩子们。
这里的孩子确实在笑,但那种笑容和胡同里孩子追跑打闹时的笑容不一样。那是一种被训练过的、标准的、社交性的微笑。
“威廉姆斯先生,”林凡忽然问,“你们学校的学生,平时和附近社区的孩子有交流吗?”
“社区?”威廉姆斯愣了一下,“这个……我们有自己的社区。家长们经常组织聚会、慈善晚宴什么的。”
“我是说,和学校外面的中国孩子。”
威廉姆斯沉默了。
林凡懂了。
这所学校,不是为中国的孩子办的,是为那些想让孩子“脱离中国”的家庭办的。
走出校门时,笑笑忽然拉了拉林凡的手。
“爸爸,”她小声说,“我不喜欢这里。”
“为什么?”
“这里的同学都不笑。”笑笑歪着头想了想,“他们笑的时候,眼睛不笑。”
林凡蹲下来,看着女儿的眼睛。
“那刚才那所学校呢?你喜欢吗?”
笑笑摇摇头:“那里太黑了,没有阳光。”
苏晚晴站在旁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两所学校,一个让孩子失去了童年,一个让孩子失去了根。都不是她想要的。
林凡站起来,牵着笑笑的手,对苏晚晴说:“我们再看看别的学校?”
苏晚晴点点头,但心里已经有些灰心了。
燕京的好学校,她几乎都了解过了。公立的不行,国际的不行,那还能去哪儿?
笑笑的直觉
回苏家大院的路上,笑笑在车上睡着了。
苏晚晴看着女儿安静的睡脸,轻声说:“也许你说得对,还是让笑笑在杭城上学吧。至少那里有熟悉的老师、熟悉的朋友……”
林凡没有说话。
他也在想这个问题。
杭城的崇文实验小学确实不错,但和燕京的顶级学校相比,师资、硬件、生源都有差距。他不想让笑笑成为“鸡头”,更不想让她在起跑线上就落后。
但燕京这些学校……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育才小学的问题很明显——过度应试,忽视孩子的身心健康。德威的问题更隐蔽——用“国际化”包装的“去中国化”,本质上是一种文化自卑。
他忽然想起苏老爷子昨天说的话:“技术标准是话语权,但话语权背后是实力,实力背后是人心。”
教育不也是一样吗?
分数是话语权,但分数背后是孩子的成长,成长背后是家庭的期望。如果把分数当成唯一的标准,那和赵天雄把利益当成唯一的标准有什么区别?
回到苏家大院,老爷子还在廊檐下坐着。
“看完了?”他问。
苏晚晴点点头,把两所学校的情况简单说了一下。
老爷子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看向林凡:“你怎么看?”
林凡想了想,说:“都不行。”
“那你想要什么样的学校?”
林凡沉默了很久,才慢慢说:“一所让孩子快乐、健康、有根的学校。不以应试为目的,但也不回避考试。尊重孩子的天性,但也要教他们规矩。学贯中西,但首先是一个中国人。”
老爷子听完,笑了。
“你说的这种学校,全世界都没有。”
林凡一愣。
“但是,”老爷子话锋一转,“你可以自己办一个。”
林凡和苏晚晴同时愣住了。
“自己……办学校?”林凡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怎么,不行吗?”老爷子看着他,“你都能把一个小作坊做成行业龙头,怎么就不能办一所小学?你有钱、有人脉、有理念,还怕办不好?”
林凡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办一所学校,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事。征地、盖楼、审批、招聘师资、课程设计……哪一样不是天大的难题?
但老爷子说的也有道理。
他已经不是三年前那个摆地摊的小商贩了。他有“笑笑”集团,有行业联盟,有苏家的支持,有国家部委的认可。办一所小学,虽然不容易,但也不是不可能。
“爷爷说得对。”苏晚晴忽然开口了,眼睛亮了起来,“林凡,你忘了?你之前不是一直说,中国最缺的不是好大学,是好小学吗?你不是说,如果将来有机会,一定要办一所理想的学校吗?”
林凡确实说过这话。
那是笑笑两岁的时候,他第一次送她去托儿所,看到老师给孩子们放动画片打发时间,回来就跟苏晚晴发了一通牢骚。
但那只是牢骚啊……
“爸爸!”笑笑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揉着眼睛走过来,“你要办学校吗?”
林凡蹲下来:“笑笑想上爸爸办的学校吗?”
小姑娘歪着头想了想,很认真地说:“爸爸办的学校,一定很好玩。”
“为什么?”
“因为爸爸最会玩了呀!”笑笑扑进他怀里,“爸爸陪我玩的时候,从来不说‘等一会儿’,从来不说‘爸爸忙’。爸爸是最好玩的爸爸!”
林凡抱着女儿,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是啊,他最擅长的,不就是“玩”吗?
陪笑笑玩积木、玩拼图、玩捉迷藏……每一次“玩”的背后,都是他对儿童心理的理解,对教育本质的思考。
也许,他真的可以办一所学校。
一所不一样的学校。
“晚晴,”他站起来,看着妻子,“我决定了。”
“决定什么?”
“自己办学校。就在杭城办,笑笑上一年级之前,必须开学。”
苏晚晴看着他,眼里有惊讶,有感动,还有一丝担忧:“你确定?ISO会议马上就要开了,公司那边还有一堆事……”
“我知道。”林凡说,“但我更知道,如果错过了笑笑的成长,赚再多钱都没有意义。”
他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
“前世,我错过了太多。这一世,我不想再错过了。”
苏晚晴走过去,轻轻握住他的手:“我支持你。”
老爷子在身后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但眼里是满意的神色。
就在这时,林凡的手机忽然震了。
是陈铮的加密短信:“赵天雄在新加坡见了‘灰狐’。对方给了他一个任务——阻止你参加ISO会议。手段不限。注意安全。”
林凡看完短信,眼神冷了下来。
阻止他参加ISO会议?赵天雄这是要拼命了。
他转头看向苏晚晴和笑笑,心里的决心更加坚定——这场仗,他必须赢。不光是为了行业标准,更是为了笑笑的未来。
如果连自己的安全都保障不了,还谈什么办学校?
“爷爷,”他忽然说,“办学校的事,可能需要您的帮助。”
老爷子笑了:“等你从日内瓦回来再说。先把ISO会议拿下,其他的,都好说。”
林凡点点头。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他知道,接下来的日子,会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难。
但他不怕。
因为这一次,他有了一个更强大的动力——让笑笑在一所真正的好学校里,笑着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