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持棍汉子察觉到旁人目光,抬眼扫了过来,目光粗粝带着几分凶戾,握着赶山棍的手微微一紧。
“外来的生人,离开。莫要在此处看。” 他声音粗哑,带着山里常年嘶吼喊话磨出来的沙哑,“这些,都是越界作乱的别部人。还有,欠了部族粮物还不清的罪人,犯了寨规,便该受这份罪。”
木桩之内的众人闻声,纷纷下意识埋下头,连抬眼对视的胆子都没有。最角落里缩着一个身形瘦小的女童,约莫和阿措年纪相仿,浑身只裹着一块破烂麻布,冻得身子微微发抖,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有人饿得撑不住,伸手去扒地面散落的枯草根,立刻便被看守汉子一棍子狠狠抽在手背上,疼得那人闷哼一声缩回手,眼眶通红却不敢哭嚎。
寨中往来路过的族人对此习以为常,在他们眼里,这些被缚住手脚的奴隶与寨里圈养的牛羊牲畜并无太大区别。
“走吧!”
一道低声忽然自身后响起,阿果快步走到白未晞身侧,伸手轻轻拽住了她的衣袖,眉眼间满是慌乱不安,压低声音急声道,“这里,不是外人该停留的地方,被猎首或是长老瞧见,不仅你,要受盘问,连我也要受牵连。”
白未晞顺着阿果的力道转身,阿果领着她往僻静的山道走去,一路走一路低声说着。
“寨里重活累活,向来都是他们来做,安分听话便能活下去,若是敢逃敢闹,下场只会更惨。”
她们走到僻静的冷杉树下,远处山林间传来猎手们吆喝呼喊的声响,响亮的很。
“你可以,自己走走,但要少看少说。” 阿果抬手理了理耳边散落的发丝。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阿措清脆的呼喊声,阿果带着阿措先行离开了。
白未晞拢了拢衣袖,抬眼望向这座依山而建的山寨。
整整一上午的光景,她从村寨低处的农耕区走到中部的聚居区,又循着山道往高处的寨门方向去,沿途的所见所闻,渐渐拼凑出这座山寨的全貌。
她知晓了这座山寨隶属于邛部部落,深深扎根在越巂山腹地,而这片连绵不绝的越巂群山之中,并非只有邛部一族。
两林、勿邓两大部落势力雄厚,与邛部各划山林地界,彼此制衡,却也时常因猎场、水源或是草药产地起纷争。
那些散落在群山沟壑间的小型部族与山野小寨,只能依附大部落生存,平日里偶有物资互通。
行走间,她也渐渐明白了部族内部森严的等级与分工。
昨日所见的都大鬼主岩蚩,是东蛮诸部公认的盟主,统筹各部重大战事与联盟祭祀,威望最高。
除此之外,寨子周边的小型聚居村落与同姓氏族聚集地,还设有小鬼主,听从寨中大鬼主调遣,管束一方族人。
除却层层鬼主,寨内其余权职也划分得清清楚楚。地位仅次于大鬼主的便是毕摩,独掌山神大祭、占卜吉凶、驱邪镇煞,连大鬼主行事也要问询毕摩的意见。
灵婆沟通山神,祖灵,负责安抚先祖亡魂、操持家宅祈福、调理妇人身子、护佑孩童平安,还通晓不少山间草药土方,在女眷中威望极深。
毕摩主阳,祭拜山川天地。灵婆主阴,供奉宗族祖灵。二人各司其职,互不干涉。
但白未晞看得出来,乌罗和山茉之间并不像表面上那么相安无事。昨日乌罗说话时山茉从不接茬,山茉开口时乌罗也不看她。
还有手握武力的猎首统领全寨青壮猎手,进山围猎、巡守边界、抵御外患皆由其负责。
白未晞今早在寨门口看见的那个带人进山的阿木,便是寨子里的猎首。
寨子里辈分崇高的耆老们虽无实权,却能秉持古俗祖训评议是非,规劝首领收敛行事。
仓头掌管粮仓积蓄,寨巡值守寨门安防,都是奔走劳碌的基层管事。
余下人数最多的便是寻常自由族人,男女各司其职,春耕秋收、渔猎纺织,守着部族规矩安稳度日。
处在最底端的是奴仆。
白未晞上午在寨门右侧的桩圈里已经看得很清楚了,他们住在桩圈里,吃别人倒掉的泔水,干寨中最粗重低贱的活计。
那个桩圈里的人不全是越界作乱的其他部落人口和欠粮欠物的罪人,还有许多是世代为奴的。生下来脚踝上就系着麻绳,到死也解不开。
至于信仰,他们敬畏越巂山山神,将其视作守护整片山林的至高神明。又笃信宗族先祖祖灵不灭,日夜庇佑族中后辈。
他们坚信深山之中藏有灵煞,风雨山崩、寒暑灾异皆是族人行事不敬惹怒山神或惊扰祖灵所致。
平日里小病小灾、家宅不安便寻灵婆祭拜祖灵化解。遇上天灾异动、部族纷争,则由毕摩牵头,大鬼主亲自主持隆重祭祀,宰杀牲畜献祭祈福。
族人恪守诸多山林忌讳,不轻易闯入深山禁地,不随意惊扰荒坟亡魂。神灵祖灵之说,早已刻进每一个族人的骨血之中。
白未晞把这些一层一层地理清楚,心里便有了数。这里从上至下等级壁垒森严,首领层级分明,职权互不僭越。
日头偏西的时候,她在寨子后方的山坡上碰见了一群练弩的少年。一个汉子正挨个检查弩机,拆一个装一个,手指翻得飞快。
少年们围坐在他面前,有人的手指被弩弦勒出了红印子,放在嘴里吮着,眼睛还盯着汉子手里的弩机不放。
白未晞在坡上站了一会儿,看见远处山林间升起了几道细细的烟柱。
那是猎手们在放烟号。烟柱很淡,被山风吹得歪歪斜斜,不像是发现了踪迹的信号,倒像是在互相通报方位。看来阿木他们今天依旧没有找到那个黑袍人。
傍晚时分,白未晞回到阿果家。阿果见她进来,只是抬头看了一眼,没有多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