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城往东三十里,距通惠河码头不远,有一处小村庄。
村外一处有活水引进的独院,如今已起了七八座土窑。
这些土窑依着山坡而建,形似倒扣的大瓮,窑口用黄泥封着,只留了上方几个烟孔,此刻正冒着阵阵黑烟。
林黛玉乘马车赶到时,远远便闻到一股烟味儿。
待走出车驾,便能看着空地上堆着成捆的竹段,还有已经晾晒完成的竹料,亦有不少麻袋装着的竹渣。
十来个短衫汉子正往来搬运。
另有几个老师傅蹲在窑边,用长铁棍探着窑内火候,相互之间低声商议着。
土窑旁还搭着几间草棚,棚下摆着石臼、木盆、陶瓮等器物。
最惹眼的是一排几十个小口的小陶瓮,皆是用湿黄泥封着瓮口,整齐排列在阴凉处。
几个学徒模样的少年正守着瓮边,不时伸手探着瓮身的温度。
林黛玉倒以为这几人有些眼熟,似是在塘头村见过一般。
邹勋已经在这里驻紮许久了,听得见马车声来,便从屋内走出,上前迎着。
今日舅舅邹勋便不似去镇远侯府拜访时穿着那般体面了,唯有一身灰布短褂,裤脚都扎进步鞋里十分利落。
脸上还沾了些飞灰,用肩头的麻布一抹,倒像个彻头彻尾的工匠。
林黛玉一眼便看出定是这几日在与这里的工匠们同吃同住了。
这纨絝的娘舅家,都是踏实肯乾的好人,偏生他就不能多放一些心思在正事上,而不是欺负姊妹们?真真的坏人。
「宸哥儿可算来了!」
邹勋一笑,露出洁白的两排牙,拉着林黛玉便抬手指着四处,介绍道:「按你的安排,竹子截段後,先晾了五日去湿。又在这大窑中闷烧了整三日,昨夜才熄的火。」
随手从箩筐中抓了一把出来,又得意问道:「你瞧瞧,这炭成色如何?」
林黛玉哪里懂得这些?
只附和着看了看,点头不语。
不说话,就能少留下纰漏。
不过,再打量四周,林黛玉内心却有些触动。
那纨絝誊录在纸张上的计划,如今成为现实,才发觉道道工序,并非那麽容易。
是「纸上得来终觉浅」了。
待林黛玉靠近土窑几步,窑内余温尚存,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只见夥计们已开始在窑底铺设封好的小瓮。
邹勋拾起一瓮递给林黛玉,「这里面的竹炭已经碾墨成了细粉,也用草木灰水浸泡了一日,如今洗好了,便按照你说的封了口,只待焖烧。」
「当然,另一头已经开始烧了。我们怕一次不成,便多准备了些。」
林黛玉又是微微颔首,这麽多人努力的结晶,她也打心眼里希望能够一次即成,别出太多么蛾子,弄得她不好应对的场面,心底也不由得默默祈祷起来。
快成吧,我愿以这纨絝十年的桃花运,换得今日马到功成!
邹勋在侧,见得外甥默默闭眼了,也以为他是心里紧张起来,不由得拍了拍他的肩头,安慰道:「没事,这等新物件,可不是一次就能成的。既然你说是在古籍上得来的,那定是有它的道理,一次不成,我们就多试几次,大不了钻研几个月。」
正说着,一老师傅匆匆上前,朝邹勋拱手,「邹三爷,三号土窑时辰就快到了,这便能准备开窑了。」
邹勋眼睛一亮,「宸哥儿来得正好,走,瞧瞧去。」
这些土窑约莫两人多高,最下方还有夥计在往里添着煤。
邹勋又解释道:「咱们要用土窑这事,还是提前与周县令那头说了的,便从宛平那得了些煤。」
「有了这个便利,这几日的进度才快得很,往後就不知能不能用得起了————」
林黛玉靠近以後,烟尘气越来越大,便从怀中摸出了临行前晴雯给的面罩。
如今才明白,用处是在这儿呢。
这竟是也在李宸的算计之中。
其他夥计,便是邹勋也都用清水浸湿过的麻布遮脸。
林黛玉倒觉得那纨絝特意让晴雯做了两个,怕不是要分给舅舅一个,刚从怀中取出另一个,却是眼睛无意间看见了不远处的槐树下,正停着一个十分眼熟的青帷小车。
车帘微微荡漾,好似其内的人发出了什麽动静。
林黛玉看得一怔。
邹勋见她这副模样也不由得感慨道:「怎得了?你不识得?那是薛家的车驾。」
林黛玉心头一颤,还真是怕什麽来什麽。
「怎麽,是宝姐姐跑出来了?」
邹勋顺着她目光看去,又叹了口气,「那薛家的姑娘,天一亮就赶来了,一直在车里等着,劝她回去也不肯。」
「一个闺阁小姐,为了生意跑到这烟燻火燎的地方,当真不容易。我原还以为是薛家爷们主事呢,真是巾帼不让须眉。」
竟还真是宝姐姐竟亲自来了?就为那纨絝的事吃这般的苦?」
林黛玉嘴角微抽,慢慢闭了眼,当真希望眼前的这些不是真实的。
这宝姐姐,怕不是因为私会了一次那纨絝,便将这些出门的事,当做习以为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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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必事事亲力亲为,非得等这第一手的消息?」
正恍惚间,邹勋已瞧见林黛玉手中攥着的物件,笑问道:「这是给舅舅准备的?你倒是有心了。」
林黛玉当即回过神来。
宝姐姐这般着急的来了,怕是没做什麽准备,本就十分不容易了,这会儿怎好还让她受这般的苦?
林黛玉当然不忍心。
而後便收回了手,心虚开口,「我————」
邹勋笑道:「嗐,我就是这麽一打趣,还能占了你这个便宜,拦着你做好事?去吧去吧,人家怕是不止等这个差事呢————」
林黛玉慢慢朝着小车走了过去,心中是五味杂陈。
她每往前走一步,就好似在替那个纨絝往前走,代他在与宝姐姐行使好意。
可不去,林黛玉又觉得於心不忍,她最是怜贫惜弱,同理心强到连花开花落都感伤,怎舍得姊妹们在她眼前受苦受罪。
邹勋在後头看得直摇头,低声嘀咕,「这小子,见色忘亲————这脾性也不知随了谁,我邹家可没这回事。」
待林黛玉来到车旁,便能分辨出里间清晰的咳嗽声。
莺儿正掀着车帘一角透气,见有人来,忙探出头。
「李公子?」
莺儿眼前顿时一亮,又钻了回去。
林黛玉微微皱眉,暗忖,这丫头什麽时候也这般一惊一乍的了。
「叨扰了。」
林黛玉将面罩取出,又道:「这里烟尘大,薛姑娘若不适,不如先回去歇息?」
车内静了片刻,帘子轻轻挑起。
薛宝钗端坐其中,今日穿了身素青布裙,外罩月白比甲,发髻简单绾着,面上蒙着纱,只露出一双明眸。
饶是如此,眼周仍被烟燻得微红。
朝林黛玉微微欠身一礼,薛宝钗道:「李公子有心了。只是这制糖之法关系重大,我想亲眼见证。」
薛宝钗声音温婉,却异常坚定。
林黛玉望着她眼中血丝,心头莫名一酸。
这傻姐姐,为了那纨絝,竟做到这般地步。他上辈子到底积了什麽功德,有宝姐姐这般的人辅佐?
林黛玉将面罩往前一送,柔声又道:「既如此,请用这个挡挡尘吧。」
薛宝钗抬手接过,触手细腻,知是精心所制。
深深看了林黛玉一眼,轻声道:「多谢公子。」
车帘一落。
莺儿便在车内小声调笑道:「姑娘您瞧,李公子连面罩都备了两副,定是猜到您会来。这岂不是「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薛宝钗颊边飞红,嗔她一眼,「休要胡说,我倒也没想过他会来。」
手中却不闲着,将轻纱取下,换上这面罩。
深吸一口,便是馨香萦绕鼻尖,整个人都清爽了许多。
透过车帘的缝隙,薛宝钗望着林黛玉的背影,内心暖意滋生,更比从前。
车外,林黛玉回到炉边,心中又是难安,暗暗腹诽,怕不是被那个纨絝利用了。是不是他特意鼓动宝姐姐来,再鼓动我也来,利用我去与宝姐姐靠近?
不行,接下来不论如何也得与宝姐姐保持些距离了。」
转眼,已到了开炉的时辰,几个师傅围着土窑,额前青筋绷紧。
凿穿封口,霎时间一股呛鼻的白烟从炉中冒出。
众人纷纷後退,待烟气散了好一会,师傅们才一个一个的去出小瓮,将里面黑色的炭粉倾倒出来。
与一般的炭粉还不同,这炭粉黑中带亮,像是揉碎的黑云母,摸起来质地也更加彭松。
师傅小心翼翼将炭粉倾入木盆,几个学徒立刻抬来清水,缓缓注入。
「应公子吩咐,要淘洗九遍。」
周师傅边搅动边道,「头三遍去石灰,再三遍去细尘,後三遍才是正经。」
清水倒入,盆中顿时浑浊如墨。
这般淘洗到第六遍时,水色渐清。
至第九遍,盆中清水竟澄澈见底,众人看得目瞪口呆。
领头的师傅登时取了另一只木盆,里头盛着半盆浑河水,是特地用泥浆混合的浊水。
捧起一把炭粉,缓缓撒入浊水中後,便在众人面前产生了奇蹟。
炭粉入水,并不立即下沉,而是在水中缓缓舒展,似一团乌云。
浊水中的泥沙杂质,竟被这些乌云吸附着,渐渐沉底。
不消几盏茶的功夫,盆中上层已现出清冽水色,与下层沉淀已是泾渭分明。
「成了!」
周师傅声音发颤,「当真有这般神物!」
工坊里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欢呼。
工匠们击掌相庆,邹勋激动得满脸通红,连连拍腿:「神了,真神了!」
小车那厢,薛宝钗早已打起了轿帘,目光灼灼的眺望着。
莺儿则是急着走下来,来找到林黛玉问个明白。
林黛玉让夥计送了一把炭和一瓢浊水,让她们自个在车上尝试。
薛宝钗得了以後,便亲自挽起袖子动手,见得与方才一般的景象,眸中不由得泪光闪动,连日紧绷的心弦,终於释然。
「若能以此提纯糖霜,事半功倍!」
「莺儿快请李公子来。」
薛宝钗催促着,想要与李宸再深度探讨一下这罕物,却是等到莺儿带回来扫兴的消息。
「姑娘,李公子说这会儿不方便见姑娘了,工坊里一次便成,是该与师傅,夥计们庆贺的时候,说姑娘也赶早回城才好。」
薛宝钗怔了怔,头上似浇了盆冷水,让她从激动的心绪中清醒过来。
没错,她以为见过几面以後,便可以如常相谈了,更将李宸的温柔当做是一种示好。
可现实并非她想的这般。
人家是心底善良,又温暖的人,自己怎好再三逾礼,不知好歹呢?
观摩着自家姑娘的脸色,莺儿苦涩道:「姑娘,你别多心,这里还是人太多了些,李公子是不便与你相见。」
薛宝钗脸色淡然,「没,我有什麽多心的?听李公子的话,我们回去吧。」
车驾启动,路过林黛玉的时候,薛宝钗只是让莺儿招呼了一声。
林黛玉目送着远去的车驾,内心不由得暗叹。
宝姐姐,你可得懂得什麽是分寸呀,不能再如今日这般,再出来抛头露面,还要见这纨絝,成什麽体统?
难道是商贾之家,没有那麽多说法?可我总以为,薛姨妈似平要求宝姐姐更严格,以防在亲戚面前落了颜面呀。」
就好似我初来乍到时,处处谨慎小心一般————」
林黛玉心绪飘远,正是理不清,邹勋却是捧着一坛酒,在林黛玉面前摆开碗。
「这麽快就让人姑娘抛下了?没事,今日是工坊动工的喜事,喝酒!」
林黛玉抽了抽嘴角,懒得辩解,默默抬起了酒碗。
荣国府,李宸在床榻中安歇已久,不但睡了好几觉,还在床榻中寻了一会儿宝。
只不过薛宝钗过得太规矩了,床上竟然连换下的肚兜都没,便又只能玩着手里的团扇o
忽而,门前传来几声响动。
是莺儿扶着薛宝钗进门来,「姑娘,毕竟这工艺是真的,生意上的事便都迎刃而解了,你开心些嘛。」
薛宝钗强颜欢笑道:「我有什麽不高兴的?有了此物,提纯糖霜,将会是价值万金的生意,我高兴还来不及。」
莺儿点了点头,「那就好,我出去打水给姑娘梳洗?」
「嗯。」
薛宝钗轻声应答,待莺儿走远以後,自己则是取出了怀中的面罩,慢慢撩起床帐,坐了进去。
「怎得一时温煦,一时默然,偏还送我这等物事,徒让人多心————走时匆匆竟也忘了还回去,我到底该当如何?」
薛宝钗喃喃自语,李宸忽而支起身,大义凛然道:「既然是人家送你的,留下有何不可?」
薛宝钗被唬了一跳,几乎是从床沿边弹起身,满脸震惊看了过去————而後,脸上绯红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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