鹧鸪天·饥民问法
残火余烟冷铁棚,寒星无月照临桂。
稚子挥毫书家字,苍生吞泪问前程。
法有据,理难平,宪法昭昭护民生。
烈火焚巢犹未屈,一饭求饱问苍穹。
金山广场的喧闹渐渐散去,金山路中间两排水果摊次第熄了灯。唯有水果摊间隙里的烧烤夜市,火苗依旧平稳,三五客官围坐浅酌,酒香混着烟火,与对面自建民房的灯火遥遥相对。那些藏在消防隔离带里的残骸、灾后重搭的路边摊位,灯光也一盏接一盏暗了下去,夜色一点点吞没白日的热闹,只剩晚风卷着焦土味,在废墟间来回游荡。
二号宁德益的摊位,刚在废墟上支起的铁棚。未装卷闸门,只用一块破旧的汽车篷布围着门口,昏黄的灯光从布缝里透出来,在地上投出一方深绿的浅影,成了这片死寂废墟里唯一的暖意。
棚内深处,传来彭炳坤沉稳的声音:“落笔,按、压,行锋、收锋、回锋,一笔一划都要稳。”阳付宝三岁的小女儿,攥着一支比拇指还粗的毛笔,小胳膊晃悠悠的,小脸绷得紧紧的,像是在完成一件天大的事。
“大师兄,孩子才多大呀,笔都握不稳,你讲这些她听得懂?”李小山看着彭炳坤一本正经研墨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打破了棚内的静谧。
“笔怎么握,不碍她写字,心正了,字就正。”话音刚落,孩子小手一顿,最后一笔稳稳收住,宣纸上赫然落了一个端正的“家”字。彭炳坤嘴角微扬,说得认真,“你看,这不就是个家字?文化教育,得从娃娃抓起,咱们老百姓的根,也得从小守着。”
阳付宝把女儿轻轻揽进怀里,指尖摩挲着孩子软乎乎的头发,眼神渐渐沉了下来,转向宁德益时,语气里满是疲惫与迷茫:“宁老板,棚子烧了,经济损失先不算。这十天过去,除了那天在电视里看见临桂新闻报道,再没见一个正经干部踏进这片废墟。我们死皮赖脸在这里重建,顶着烈日、踩着焦土忙活,到底有什么意义?”
“宁老板,都十天了,上头对我们不理不睬。我们还得在这焦土废墟里挣来小钱,交摊位费、工商管理费、水费电费房租费……样样都不能少。我们图什么?坐办公室的人,睬都不睬我们,我们反倒要养着他们,他们是我爹吗?”二十出头的小张憋了一肚子火,脸色涨得通红,语气里满是不甘,“国家和我家,真不一样啊。”
二号摊位瞬间静得像天上的冷月,连风刮过篷布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这天夜里,没有月亮,只有几点寒星挂在天边,亮得清冷,亮得孤寂,像极了棚里这群人心里的盼头。
“老师,家事国事天下事,让人民过上幸福生活是头等大事。”彭炳坤脱口而出,眼神坚定,“今年两会的主题,就是以人民为中心,保障和改善民生,这是白纸黑字写着的。”
“师傅,我都觉得不值。”李小峰往前凑了凑,这十天他一直在棚里帮忙,搬物料、清废墟、搭架子,新买的衬衫早沾了厚厚的灰,袖口磨出了毛边,远比不上电视里那些人穿得光鲜体面,“追溯回去,这些铁皮棚就没给过个体户安稳。城市整顿、罚款、没收,一路把他们赶到这里,像赶流浪汉一样。棚子破旧漏雨,是个体户自己动手修整,一砖一瓦搭起来,才有了之前的红火。十天前那把火,大雨瓢泼都能烧起来,蹊跷归蹊跷,可实实在在砸了他们的饭碗。”
他越说越激动:“电视里的那些个体户,你们谁认识?着火的水果摊摊主,我叫不出名字,却能报出每个摊位的外号;百货行的人,我知道他们的高矮胖瘦、家里几口人。可电视里那些个体户,哪来的?那位上任才十八天的书记接见的受灾户,又是谁?这些真正受灾、真正守在这里的人,连露面的资格都没有吗?”
“说不定是乡下来观摩学习的,凑个场面罢了。”彭炳坤对这套场面再熟悉不过,参会有服装费、车旅费、住宿费,台上说得天花乱坠,台下的苦没人当真,他心里门清,语气里满是嘲讽。
阳付宝的手指,洗了好几遍,指甲缝里仍沾着废墟里洗不净的焦黑,那是大火留下的印记,也是生计被毁的痕迹。“今天去进货,脚没踩废墟,鞋照样黑得发亮,刚换的衣服也全是褶子,灰头土脸的。中午在桂林,只吃了二两素粉垫肚子……现在,饿。”
话音刚落,隔着两个摊位传来女人清亮的呼喊,穿透夜色,带着烟火气的温柔:“阳付宝,回家吃饭了!”
阳付宝抱着女儿走出铁棚,晚风卷起他的衣角,一句话留在风里,久久不散:“电视机里的话,你也信?”
篷布内瞬间安静,只剩下众人沉重的呼吸声,小张攥紧了拳头,李小峰垂着头,彭炳坤手里的毛笔停在半空,所有人都被这句话戳中了心窝。
宁德益望着啤酒瓶里插着的一枝墨梅,花瓣清淡素雅,枝干做得挺拔硬朗,风骨铮铮,像极了眼前这群历经劫难、却不肯低头的人。他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人心上,沉稳又有力:“委屈、不服、饿、累,都是真的。但我们守的,不是这一片废墟,不是这一个铁棚,是宪法给我们的,唯一一条活路。”
杨建华眉头紧锁,满脸不解,凑近了些问道:“师傅,宪法……还管摆地摊?我们这些小老百姓,摆个小摊挣口饭吃,宪法也能护着?”
“管,而且是根本上管。”宁德益抬眼,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眼神坚定,语气掷地有声,“《宪法》第三十三条:国家尊重和保障人权。什么是人权?要吃饭、要劳动、要养家糊口,要安稳过日子,就是最基本的人权。第四十二条:公民有劳动的权利和义务。国家有责任创造就业条件,保护劳动者的合法权益。我们摆地摊、做小买卖,凭力气吃饭,不偷不抢、不坑不骗,是宪法明明白白赋予的权利。第十三条:公民合法的私有财产不受侵犯。那场火烧了个体户的棚、毁了的货、断了的生计,烧的财产,是个体户的活路。谁造成,谁负责,这是法,不是人情,更不是推诿就能了事的。”
彭炳坤掏出随身携带的小本子,低头速记,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把每一句话都认认真真记下来,生怕漏掉一个字。
“宁老板,那官员不理不问,让我们自生自灭,合不合法?”小张追问,眼里满是期盼,想从宁德益这里得到一个确切的答案。
宁德益声音一沉,语气愈发严肃:“不合法,更不合情理。宪法规定,国家的职责,是在发展生产的基础上,逐步改善人民的物质文化生活。保障民生,是官府天职,是为官者的本分。一味打压、漠视、推诿扯皮,对百姓的苦难视而不见,让百姓求一饭而不得,就是失责,就是违宪。”
刘威斌白天在供电局上班,忙了一整天,晚上顾不上休息就过来帮忙,嗓子早已沙哑得厉害,满是疲惫:“师傅,现实是,摊位烧了十天,官方连一句安慰的话都没有。电视里的人光鲜亮丽,说的全是场面话。”
宁德益轻声叹道,语气里满是无奈与怅然:“是啊。法,本不该只挂在墙上、念在会上、穿在笔挺西装里,更不该只出现在电视新闻中。法,要落在饭碗里、落在百姓的饥饱上、落在每一个普通人的活路里。这才是法的根本,是立法的初心。”
铁棚里再无声响,只有墨梅的影子在灯光下轻轻摇晃,晚风穿过篷布缝隙,带着几分寒意,众人心里却燃起了一点微光。
杨建华低声呢喃,声音里满是心酸:“风里来雨里去,起早贪黑忙活,不求大富大贵,就求一饭可饱……怎么就这么难。”
宁德益缓缓站起,望向那枝墨梅,似问似誓,声音穿透夜色,坚定而执着:“烈火焚过生计,尚能求一饭。民生之本,亦在一饭。百姓的饥饱,从来都是天大的事。”
话音刚落,棚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沉稳又温暖,打破了棚内的沉寂。
师娘宁小红挎着竹篮,伙计小曾阿姨跟在身后,篮里的饭菜热气腾腾,布缝里透出阵阵香气,瞬间驱散了棚内的寒意与压抑。
“夜深了,是人,都得先吃饭。道理再大,也得填饱肚子才能讲。”宁小红把篮子放在桌上,伸手掀开白布,白米饭冒着热气,家常小菜香气四溢,瞬间漫满整个铁棚。
时钟,当当当——敲了十一下。路边摊零星亮起的灯火里,一锅米饭,正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