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原地待命”四个字,韩复东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从折叠椅上弹了起来。
胳膊上的纱布还没缠完,扯动了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但此刻已经顾不上了。
“原地待命?!
柴副师长,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是在质疑我的话吗?!”
韩复东的声音尖锐刺耳,带着一种被冒犯后的恼怒。
“我说了,前面是七十万尸潮!两个师全军覆没!
你不赶紧撤,还在这儿待命?
你在等什么?
等尸潮过来把你也吃了?”
柴荣昌转过身,看着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声音平平的:
“韩师长,你说前面有七十万尸潮,我信。
你说两个师全军覆没,我也信。
但你让我就这么撤回去,我怎么向上峰交代?
袁司令问起来,我说什么?
说韩师长跑回来说前面有尸潮,我就跑了?
总得有个依据。”
“依据?”韩复东的声音又拔高了一个调。
“我这张脸,我的肩章就是依据!
我带的兵,一万多人,现在就剩这几个,你还要什么依据?”
柴荣昌没有接话,目光从韩复东脸上移开,落在北边灰蒙蒙的天际线上。
那目光淡然似水,但韩复东感觉到了无视和轻蔑。
怒火顿时在心里炸开,往前跨了一步,手指几乎戳到柴荣昌胸口:
“柴副师长,我提醒你,就算上峰再怎么争斗,我们都夏国还军人。
我是少将,你只是个大校。
注意你的态度。”
柴荣昌终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韩复东那张苍白的脸上。
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似笑非笑的盯着韩复东,又看了看他肩膀的的那颗星星:
“韩师长,你的军衔比我高,这没错。
但现在你手里还剩几个兵?
你的师在哪?
你的指挥部在哪?
你的防区在哪?
你说需不需要我回去的时候,给你报个殉职?!”
“你敢!!!”
韩复东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哆嗦着,想骂,骂不出来;
想打,不敢动手。
他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李明连忙上前一步,扶住韩复东的胳膊,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一句什么。
韩复东一惊,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压下去,脸上的愤怒被硬生生压成了铁青色。
李明转向柴荣昌,脸上挤出一个笑容,那笑容里有讨好,也有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柴副师长,韩师长也是一时着急,您别往心里去。
您说得对,没有依据确实不好向上峰交代。
您看这样行不行,您借给我们一辆车,我们先回燕京向袁司令当面汇报情况。
您这边该侦查侦查,该待命待命。
等司令有了决断,再通知您下一步行动。”
柴荣昌看了李明一眼,又看了看韩复东那张青一阵白一阵的脸,沉默了片刻,转头对副官挥了挥手:
“给他们一辆军卡,加满油,让他们滚蛋。”
副官应了一声,转身跑了。
韩复东站在原地,心里就算再怎么愤怒也得把这口气压下去。
他现在只想赶紧离开这里,回到燕京基地。
只不过,刚刚在一个大校身上受到的屈辱,却深深地记在了心底。
李明扶着韩复东转身,上了军卡。
引擎发动,轮胎碾过碎石,扬起一片尘土,军卡调头,沿着高速路向南驶去,很快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际线尽头。
……
安市正南方。
一行二十多辆军卡在荒野中疾驰,车身覆着尘土,轮胎碾过碎石,扬起长长的灰龙。
车队中间夹着一辆印有燕京基地标志的装甲车,车身上有丧尸碎肉,显然刚从战场上下来。
车厢里挤满了穿黑色作战服的士兵,枪口朝上,默不作声,偶尔有人瞟一眼角落里那个被铐住的年轻人。
袁诚睁开眼睛,脑袋昏沉沉的,像灌了铅。
他用力眨了眨眼,目光扫过车厢。
看到那些穿黑色作战服的士兵。
看到自己手腕上的能量手铐。
看到坐在对面正啃压缩饼干的罗不伟。
愣了片刻,才把现在的处境和大脑关机之前的画面续接上。
然后猛地坐直了身体,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了愤怒。
“罗不伟!你他妈在干什么?
这是哪儿?
这些人是谁?”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还没完全散去的神经麻木。
罗不伟放下手里的饼干,拍了拍手上的碎渣,看着他,眼底有一丝歉意,但那歉意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
“袁兄,你醒了。感觉怎么样?头疼不疼?”
“我踏马是在问你,你要带我去哪儿?!”
袁诚的声音陡然拔高,挣了一下手腕上的手铐,车厢壁上发出哐当一声响。
旁边一个叼着烟的黑脸汉子哼了一声,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声音闷闷的:
“叫什么叫?省点力气吧。到了地方自然放你下来。”
袁诚转头看着他,又看了看其他人。
然后又看见了这些人身上的黑色军装以及那支毕方兽图腾,瞳孔猛地一缩,声音都变了调:
“毕方军……你们是毕方城的人?”
猛的转头,目光落到罗不伟身上,满是震惊和不解。
“罗不伟,你……你怎么也穿着毕方军的衣服……”
罗不伟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释然。
“重新自我介绍一下。
罗不伟,毕方军第五军第一师第一旅一团二营三连三班战士。”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仔细听,那平淡底下压着一层东西。
不是炫耀,不是得意,是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从骨子里渗出来的自豪感。
袁诚愣住了,嘴巴张着,半天没合拢。
他看着罗不伟,像看一个不认识的人。
脑子里反复消化罗不伟吐出来的这段文字。
上京基地的太子爷,上京基地大暴乱时难民革命军的总司令。
现在成了毕方城的一个士兵?!
“你……你加入了毕方军?”
罗不伟点了点头,没说话。
“可你……你爹是罗天泽,你是上京的……”
袁诚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一时接受不了这个事实。
“上京是上京,毕方城是毕方城。”
罗不伟打断了他,声音很平静。
“在这里,我就是一名普通的毕方军战士。”
袁诚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睛,深深地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里,有震惊,有困惑,还有一丝苦涩的羡慕。
他想起自己在上京统战大会上看到的罗不伟。
意气风发,坐在主席台上,被众人簇拥,以为自己即将成为上京的指挥官。
而现在,他穿着毕方军的黑色作训服,坐在一辆缴获的装甲车里,手上全是灰,嘴角还有饼干渣,像一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士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