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楷看着他:
“谁告诉你要裁五成?”
郑大一怔:
“码头上都这么说!改了税法,不用运粮了,自然用不着这么多人手。官府要省钱,不裁我们裁谁?”
赵楷摇了摇头:
“漕运改制,朝廷确有考量。但如何改,何时改,尚未定论。裁人之说,纯属谣言。”
“新法推行,千头万绪,未能及时安抚人心,是本王的错。”
这话一出,不仅漕工愣住,连曾一石和顾铭都看了他一眼。
皇子当众认错,这在大崝并不多见。
郑大脸色变了变。他原以为会有一番唇枪舌剑,甚至做好了撕破脸的准备。
可对方一上来就先认错,倒让他不知该如何接话了。
“殿下既然这么说……”
郑大迟疑着。
“那朝廷到底打算怎么安置我们?总不能一句‘尚未定论’,就把我们打发了吧?弟兄们要吃饭,要养家糊口!”
“对!要吃饭!”
“给个准话!”
人群又喧嚷起来。
赵楷抬起手。
喧嚷声渐渐平息。
“朝廷不会不管诸位。”
“漕运乃国之大脉,诸位多年辛劳,朝廷看在眼里。”
“纵使将来改制,也必会妥善安置,绝不让忠勤之人无路可走。”
“怎么安置?”
郑大追问。
“发银子?还是给田?殿下,空口白话,我们听多了!”
赵楷看向顾铭。
顾铭会意,上前一步。
“郑把头。”
“我是顾铭,奉旨巡察江南新法。关于漕工安置,我这里有几条章程,你可愿听一听?”
顾铭的名字,在金宁不算陌生。
这可是从金宁出去的六元公,基本上是家喻户晓了。
“顾大人请讲。”
顾铭从袖中取出一卷纸,展开。
“其一,漕运改制,并非一蹴而就。即便将来削减运量,也会分步实施,给予缓冲之期,短则三年,长则五载。”
“其二,朝廷已着手勘察江南水道,规划疏浚、筑堤等工程。这些工程,需大量人力。愿意转做工役的,官府优先录用,工钱按市价发放,绝不拖欠。”
“其三,各府县正在清丈隐田,清理出的无主之地,将用以安置流民与漕工。愿领田耕种者,可向官府申领,头三年免赋。”
顾铭说完,将纸卷递给郑大。
“白纸黑字,加盖巡按御史印信。郑把头可传阅弟兄们。”
郑大接过,仔细看着。
纸上的字迹工整,条理清晰。
三条章程,确实说到了点子上。
不急着裁人,给时间缓冲;有工程可做,有田可领。
虽然还是画饼,但至少饼画得具体了些。
他抬起头,看向顾铭:
“顾大人,这些话作数吗?”
“作数。”
顾铭点头:
“我以官职担保。”
郑大沉默,他身后,漕工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有些人脸上露出松动,有些人则依旧怀疑。
“郑把头。”
孙七凑过来,低声道。
“听着倒是像回事,可万一官府事后反悔呢?”
郑大没说话。
他也怕这个。
官字两张口,说变就变。
今天答应得好好的,明天一纸公文,就能全推翻。
“郑把头。”
赵楷忽然开口。
“本王知道,空口无凭,难以取信。这样,今日你可选出十位弟兄,随本王进城。”
“我们当着布政司诸位官员的面,将章程细则一一敲定,立字为据,布告全城。”
“若还不行,本王可上书朝廷,请旨明发天下。”
郑大浑身一震。
请旨明发,那就是朝廷正式公文,再无反悔余地。
这位信王,竟敢下如此承诺?
他盯着赵楷,想从对方脸上看出丝毫虚饰。
但赵楷神色坦然,目光清澈,没有半分闪烁。
“殿下……此言当真?”
“驷马难追。”
赵楷一字一顿。
郑大深吸一口气。
他回头看了看身后。
无数双眼睛正盯着他,期待,惶恐,迟疑。
“好!”
他猛地一咬牙。
“我信殿下一回!就按殿下说的办!”
说完,他和其他把头聚在一起商量了片刻,凑了十位把头回来。
“殿下,请。”
赵楷点了点头,转身走向城门。
曾一石和顾铭跟在他身后,十名漕工代表则被官兵护在中间,缓缓入城。
……
吴会府。
赵柏站在城楼上,远远望着码头方向。
那里同样聚满了人,黑压压的一片,但比起金宁,场面要小一些。
“殿下。”
周昉匆匆上来。
“金宁那边传来消息,信王殿下亲自出城,与漕工谈判,已带十名代表进城细商。”
“听说信王当众认错,又许下三条章程,还答应立字为据,请旨明发。”
赵柏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我这哥哥,倒是豁得出去。”
“我们这边呢?那几个大把头,什么态度?”
周昉面露难色:
“还是老样子。嘴上答应控制局面,背地里却纵容手下闹事。”
“昨日又有一处货栈被抢。”
赵柏点了点头:
“传令下去。”
“调一营兵,即刻封锁码头所有出入口。许出不许进。”
周昉一愣:
“殿下,这会不会激化矛盾?”
赵柏转过身,眼神锐利:
“金宁那边软,咱们就得硬。”
“以我对父皇的了解,他绝对不会喜欢信王这种妥协的性子。”
“还有,去查那几个大把头。他们名下有哪些产业,和哪些官员有往来,我要知道得一清二楚。”
“是!”
周昉躬身退下。
赵柏独自站在城头,看着远处江面上停摆的船只。
他知道,这局棋到了最关键的时候。
赵楷选择了安抚,他选择了强硬。
谁对谁错,很快就会见分晓。
......
天临府,城外庄园。
赵梧疏坐在水阁里,手里捏着一枚黑子,正对着棋盘沉思。
棋盘上星罗棋布,已到中盘。
黑白交错,局势胶着。
侍女轻步进来:
“公主,金宁和吴会的最新消息传回来了。”
“说。”
赵梧疏未抬头,只将黑子落在棋盘上:
“金宁那边,信王亲自出面,已带漕工代表进城谈判。”
“吴会那边,钰王调兵封锁了码头,似要强硬镇压。”
赵梧疏手指一顿,她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笑意:
“一个怀柔,一个强硬……倒是有点意思。”
“把信送出去吧,看看他们怎么收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