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
顾铭刚走出宅门。
他今天要去府衙,和曾一石商议漕工安置的细则。
章程已经拟得差不多了,只等信王过目。
马车等在门口。
黄飞虎站在车旁,神色凝重。
“大人,码头出事了。”
顾铭脚步一顿。
“什么事?”
“漕工闹起来了。”
黄飞虎压低声音。
“砸货栈,抢货物,还放了火。”
顾铭脸色一变:
“什么时候的事?”
“辰时开始的,现在已波及一大半码头。”
顾铭转身就往家里走:
“不坐车了,备马,去水门外!”
黄飞虎牵来两匹马。
两人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街道上已经乱了。
行人慌张地奔跑,店铺纷纷关门。
有人抱着包袱从巷子里冲出来,差点撞上马匹。
“让开!”
黄飞虎厉喝。
那人吓得跌倒在地,包袱散开,里面的铜钱撒了一地。
顾铭没有停。
他催马狂奔,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快,再快一点。
赶到府衙,弄清楚情况。
然后想办法控制局面。
可是,真的还能控制吗?
府衙后堂。
曾一石站在堂中,脸色铁青。
他面前跪着三个差役。
个个灰头土脸,身上带着伤。
“说!”
曾一石声音嘶哑。
“到底怎么回事?”
一个差役抬起头,脸上有淤青:
“大人,辰时刚过,码头上忽然响起哨声。”
“然后……然后就乱了。”
“多少人?”
“不知道,到处都是人。”
差役声音发颤。
“货栈全被砸了,仓库也着火了。我们想去拦,可人太多,根本拦不住。”
曾一石闭上眼睛,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信王殿下呢?”
“殿下在衙内,已调了护卫。”
“顾铭呢?”
“还没到。”
曾一石挥了挥手。
“下去吧。”
差役们如蒙大赦,慌忙退下。
堂内只剩下曾一石一人。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
远处,码头的方向,黑烟滚滚。
曾一石握紧拳头。
指甲嵌进掌心,渗出血丝。
城东。
信王赵楷暂居的府邸。
赵楷站在院中,抬头看着远处的黑烟。
他穿着常服,头发有些凌乱,显然是刚起身。
“殿下。”
属官周昉匆匆走来。
“码头乱了。”
“我知道。”
赵楷没有回头。
“情况如何?”
“很糟。”
周昉声音沉重:
“超过三十处货栈被砸,五座仓库起火。漕工见什么抢什么,不少百姓也趁乱作恶。”
赵楷沉默。
他想起昨天他带着那十名漕工代表进城时,那些人的眼神。
他以为,只要给出承诺,就能稳住局面。
现在来看,他错了。
周昉上前一步:
“殿下,现在怎么办?”
赵楷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很疲惫。
“调兵,能调多少调多少。”
赵楷声音很轻。
“守住城门,守住粮仓,守住官署。其他的先不管。”
周昉一怔:
“殿下,那些货栈和仓库……”
“管不了了。”
赵楷打断他。
“人手不够。保住要紧的地方,其他的,听天由命。”
周昉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躬身退下。
赵楷重新看向远处。
黑烟越来越浓。
几乎遮蔽了半边天空。
他忽然觉得有些冷。
明明是秋日,阳光还算暖和。
可那股寒意,从心底升起来,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想起离京前,父皇对他说的话。
“此去江南,是你的机会,也是你的考验。”
“办好了,天下人都会看到你的能力。”
“办砸了……”
父皇没有说完。
但赵楷明白,办砸了,他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码头上。
混乱还在继续。
货栈烧得差不多了,人群开始向城里蔓延。
他们冲进街道,砸开店铺的门。
粮店,布庄,当铺,酒肆。
所有能抢的地方,都成了目标。
......
城西,龙王庙。
顾铭推开庙门。
他已经来不及换回漕工的打扮了,直接穿着自己的衣服就赶到了这。
陈七坐在灯旁,正在整理一堆纸张。
见顾铭进来,他抬起头,眼神里有一丝诧异:
“方兄,你怎么来了?”
顾铭走到他面前。
“外面乱了。”
“我知道。”
陈七点头。
“我的人刚回来报信。”
“教里参与了?”
顾铭盯着他。
陈七沉默了片刻:
“有些教徒乘势而为罢了,我们只是趁乱发展下线。闹事,不是我们的本意。”
“是谁主谋的?”
顾铭追问。
陈七叹了口气。
他走到供桌旁,从桌下摸出一个布包。
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封书信。
“你看看这个。”
顾铭接过书信。
信纸很普通,字迹潦草。
内容也简单,就是催促动手的话。
顾铭抬头:
“这是什么?”
陈七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
“这是我一个下线从一位大把头房间里找到的。”
“他看到了送信的人,是个女人。”
“方兄,这事不简单。”
“我知道。”
顾铭深吸一口气。
他把信纸折好,塞回怀里。
......
京城,皇宫。
赵延在御书房里来回踱步。
旁边侍立的太监们垂着头,大气不敢出。
连端茶进来的小内侍都缩着肩膀,把茶盘轻轻放在案上就退到角落。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
暮光在地面拖出长长的影子。
赵延终于停下脚步。
他转身看向案上那摞奏报。
最上面一份摊开着,墨字密密麻麻,有几处被朱笔圈了出来。
圈的都是“漕工”“暴乱”“焚仓”这些字眼。
“混账。”
赵延低声吐出两个字。
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御书房骤然一冷。
站在门口的陈恩微微躬身,上前半步:
“陛下息怒。”
“息怒?”
赵延抓起那份奏报,举到陈恩面前。
“你看看!金宁、吴会,漕工聚众数万,烧仓库,抢货栈,连府衙都险些被冲撞!这叫朕怎么息怒?”
陈恩垂下眼帘:
“是,是奴才失言。”
赵延把奏报摔回案上。
纸页散开,有几张滑落到地上。
旁边的太监连忙跪着拾起,小心理好,重新放回原位。
“他们才过去几天?”
赵延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渐沉的暮色。
“朕让他们去推行新法,是让他们造福一方,不是让他们把江南搅得天翻地覆!”
“赵楷呢?赵柏呢?还有那个顾铭!都在干什么!”
陈恩低声道:
“信王殿下与钰王殿下已在尽力安抚……”
“安抚?”
赵延转过身,眼神锐利如刀。
“安抚出这样的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