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逸一整天就只专注做一件事,推着装满水的木推车,在河道与农田之间来来往往,不停往返,那些未曾修整的土路,被车轮反复碾压,生生压出了一道道深浅交错的车辙,足见他往返次数之多,劳作之勤。
从第四趟开始,便再无兵卒特意关注他,只要李逸不踏入军帐核心区域,任凭他在营地周边来来往往,也无人过问无人阻拦。
为了让这场戏演得毫无破绽,每多跑一趟,李逸都会刻意加重体力透支的模样,大口喘着粗气,走没几步便要扶着车把弯腰歇一歇,脸色也透着被烈日和劳累炙烤出的疲惫,俨然一副被农活压垮的农户模样。
然而这般看似徒劳的奔波,李逸并非毫无收获,就在刚才,他又截获了一个至关重要的情报!
他摸清了军营中存放粮草的具体位置,那可是六千五百名官兵与战马的口粮,没了这些粮草,这支大军必然陷入全面停摆。
原定计划里,李逸本打算半夜丢一轮炮弹,给齐军来个开门红,再当一回榜一大哥,但此刻他改了主意,偷了这些粮,既能补贴大荒村的用度,更能给大齐官兵造成致命打击,没有粮草,他们总不能指望靠着空气活着吧?
李逸甚至有些期待,等他们发现粮草消失后,会是何等惊慌失措的模样。
不知不觉间,黄昏已至……
李逸又一次推着空车来打水,军营里的士兵们正忙碌着煮粥备晚饭,经过两天一夜的休整,兵卒们气色颇佳,脸上没了初到时的风尘与疲惫,眉宇间透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自信,似乎全然没将这场剿匪之战放在心上。
李逸一直推水到天色逐渐变黑才停下,此时他的推车速度已慢得惊人,每走几步便要就地坐下歇片刻,仿佛真的耗尽了全身力气。
徐克终究还是不放心,还亲自去了李逸浇水的田地那边查看。
可无论怎么端详,李逸都显得毫无破绽,眼见天色彻底黑透,徐克便安排了一名兵卒去告知李逸,让他明日再推水,夜里不要再在营地周边晃荡。
李逸点头应允,却还是坚持将最后一车水推到农田浇完,做完这一切,他才装作筋疲力尽的样子,把空水桶往地上一搁,自己则直直躺在木板车上,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看上去是真的累坏了,沉沉睡去。
夜色渐深,农田区域陆续亮起了零星火把,虽说农户们一次次将流民驱赶走,却仍有零星流民觊觎成熟在即的庄稼,因此家家户户都在田地里搭了简易窝棚,日夜看守。
家里人多的便轮流值守,人少的就和邻里搭伴,如今日子难熬,地里的庄稼便是所有人活下去的唯一指望。
火把的微光与天空的星影交相辉映,李逸在此时缓缓坐起身,轻轻扭了扭脖子,骨节发出一阵咔咔的脆响,打破了夜的静谧。
“开工!”
他低喝一声,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他没有收走木推车和水桶,这片农田本就地处偏僻,周边鲜有人往来,倒也不用担心被人察觉。
一整天往返河道十几趟,沿途的路线,周边的环境,军营的视觉盲区,李逸早已摸得门清。
做这种偷鸡摸狗的勾当,自然要等到后半夜才最稳妥,而想要神不知鬼不觉地摸到粮草营,更需沉住气,不能有半分急躁。
从耕地边沿到河道边,隔着一片开阔的荒地,荒地上堆着不少土堆,全是当初农户挖井时就近推过来的,此刻恰好成了李逸最好的天然掩体。
在一个土堆后更换好大蛇皮甲,李逸开始耐心地等待,优秀的猎人要在最合适的时机开始狩猎。
月光逐渐变得灿烂,躺在距离军营最近的一个土堆后,紧闭双眼的平静模样仿佛是一个死人。
有脚步声临近,李逸在黑暗中睁开双眼。
随后一名身穿战甲的兵卒出现在他得视线中,对方来这边检查,刚一转过来就看到土堆上四仰八叉的躺着一个人表情一怔!
他正想确认下眼前所看到得这个倒地是活人还是死人时,李逸弹身而且,一个健步冲到这兵卒的面前,他只来得及作出拔刀动作,李逸的一只手已经死死的钳住了他的脖子,指尖用力就轻易得将脖子扭断。
李逸临时改变主意,快速扒下这名兵卒的战甲套在身上,又将大蛇皮甲的头盔更换为这个名兵卒的,声尸体收入物品栏,他一转身就从土堆后走出,还故意做着提裤子得动作。
假模假样在周围寻觅一圈,李逸向着军营的方向走去,一路表现得淡定从容,遇到的几个其它兵卒没有任何人会怀疑他。
李逸很快确认了将军大帐的位置,见帐内仍有火光摇曳,想来这将军还未入睡。
他心中一动,琢磨着要不要直接擒贼先擒王,将对方杀了了事,可刚走到存放粮草的马车与帐篷附近,就有一名守粮兵卒对他招了招手:
“唉!你来帮我站一会儿,我去方便一下!”
“好!”
李逸应声上前,自然地站定在岗位上,那兵卒临走前还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多谢啊!”
李逸和另一名守粮兵卒站了好一会儿,却迟迟不见那名离开的兵卒返回。
“呵……还说去方便,我看他就是偷懒睡觉去了。”
另一名兵卒打了个哈欠,抱怨道:
“我也盼着有人来代替我站一会儿呢。”
李逸故作犹豫地说道:“要不你先回去歇着?我替你多站会儿?”
那兵卒摇了摇头:“算了,再等等吧,换班的应该快到了,对了,你这口音,倒挺像本地人啊?”
李逸眼角余光飞快扫过兵卒右后方,当即站直身体,恭敬地小声喊道:
“将军!”
兵卒下意识扭头望去,李逸趁他注意力分散,周边又无他人留意的间隙,猛然跨步上前,右手如铁钳般死死掐住对方的咽喉,指尖骤然发力,只听咔嚓一声轻响,兵卒的脖子便被硬生生捏断,尸体软倒在地的前一瞬,李逸已将其凭空收入物品栏,全程悄无声息,没有惊动任何人。
确认四周无人察觉,李逸转身钻进存放粮草的帐篷,抬手便将帐内堆积如山的粮草尽数收入物品栏,紧接着又快步走向附近几辆装满粮草的马车,将车上的粮草也一扫而空,一粒不剩。
做完这一切,他像没事人一样大摇大摆地走出粮草区。
此刻夜深人静,将士们要么沉睡,要么值守,绝不会有人特意检查粮草,等他们发现异常,只能是明日清晨准备早饭的时候。
李逸远远望了眼将军大帐,略一思量,终究放弃了动手的念头。
徐克这般谨慎,倒让他多了几分期待,而偷了他们的粮草,相当于直接逼着齐军立刻对大荒村动手,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
他没有回避任何人,大摇大摆地走出军营,在其他兵卒看来,他不过是又出去巡视周边情况,因此无人理会,众人依旧坚守在各自岗位上,各司其职。
自李逸离开后过了一段时间,两名换班的守粮兵卒才慢悠悠地来到这边。
见岗位上空无一人,二人皆是一愣,只当是上一班的兵卒知道他们快来了,便先一步私自离开,也没多想,径直站到了岗位上,继续打着哈欠犯困。
次日清晨……
负责煮粥的兵卒发现昨晚剩下的粟米已所剩无几,便提着米袋去粮草帐篷取粮。
可当他掀开帐篷门帘,整个人瞬间如遭雷击,僵在原地,帐篷内空空如也,连一粒米都看不到!
他满脸疑惑地走出帐篷,看向左右站岗的两名兵卒,眼神中满是不解。
那两名兵卒见他空手而出,眼神同样充满疑惑:
“愣着作甚?赶快拿米去做饭,我们吃完后还打算去补一觉呢。”
二人哈欠连天,一脸困倦,这般反应让这名煮粥的兵卒更是摸不着头脑,本还以为是这二人故意守着一间空帐篷来戏耍他。
“怎……怎么没有粮?”他结结巴巴地问道。
这话一出,两名守粮兵卒也愣住了:
“什么没有粮?你在这戏耍我们呢?赶紧去做饭!做晚了,你可是要被将军责骂的!”
“可……这帐篷里真的没有粮,我用什么煮粥?”
“没有粮?你说什么胡话呢!”
两名兵卒将信将疑地跟着钻进帐篷查看,当看清帐内空空如也的景象,二人瞬间傻了眼,完全搞不清楚眼下这是什么情况。
“粮呢?咱们的粮呢!”
三人慌忙从这个帐篷中跑出来,又连续查看了周边其他几个存放粮食的帐篷,每一个里面都是空空如也,紧接着他们又冲到那几辆马车旁,掀开帘子一看,马车内也同样是空的,根本看不到半粒米粮。
这下三人彻底傻眼了,一股刺骨的恐惧感瞬间爬上心头。
回过神后,他们不敢有半分耽搁,连滚带爬地朝着中心大帐跑去,向徐克禀报这惊天噩耗。
徐克听到消息的第一反应,便是不可置信的错愕!
军营中的粮草怎么可能好端端地凭空消失了?
那可不是一袋粟米,一车粮草的问题,而是足够六千五百人吃上四五个月的充足粮草!
这些粮草是他们来大荒村讨伐乱军的根本保障,没有了这些粮草,别说是对抗乱军,这六千五百人的生存都成了巨大的问题!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回过神后的徐克声调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怒,心中更是生出一种极其恐怖的寒意,顺着脊椎直窜头顶!
“将军!粮食……我们的粮草,一夜之间全都没了!”禀报的兵卒声音都在发颤。
“带我去看看!”
徐克怒喝一声,抬脚狠狠踢翻身前的一张小桌,桌上的茶具摔得粉碎。
他大步流星地朝着存放粮草的区域冲去,一间间帐篷挨个查看,一辆辆马车逐一掀开帘子,每一处都是空空如也,粮草当真不翼而飞!
“谁能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徐克额头青筋暴起,一双满是愤怒的眼睛迅速布满血丝,赤红如燃,丢失粮草可不是小事,这关乎着六千五百名士兵的性命,更关乎着此次讨伐的成败!
负责煮粥和守粮的三名兵卒连忙将早上的经过一五一十的禀报,徐克越听越怒,又气又急,明摆着粮草昨晚就已经失窃,可竟然没有任何人察觉!
他猛地转头,怒目瞪着两名守粮兵卒,厉声呵斥:
“你们是怎么看守的!粮草就在你们眼皮子底下消失,你们竟然毫不知情!”
两名兵卒见将军真的动了雷霆之怒,吓得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
“将军饶命!我二人可发誓,值守期间寸步未离,中途解手也是分开去的,绝不敢有半点疏忽!如有半句假话,我二人甘愿被军法处置!”
说到这里,两名兵卒猛然想起什么,连忙补充道:
“对了将军!我们二人来换班的时候,这里就已经没有任何人守卫了!我们还想着,上一班的兵卒知道我们快来了,就先一步私自离开了!”
“昨夜值守粮草地,全都给我找出来!”
徐克的声音近乎咆哮,震得周围兵卒的耳膜嗡嗡作响。
与此同时,粮草失窃的消息如野火般在军营中迅速传递开来,所有士兵都被这惊天变故惊呆了,足够六千五百人吃四五个月的粮草,怎么会一夜之间凭空消失?
一番紧急排查后,只找到了一名昨夜值守前半夜的兵卒。
听到粮草丢失的消息,这名兵卒面色惨白如纸,浑身颤抖不已。
他早已猜测到这事必然与自己脱不了干系,说了,便是失职之罪,要被军法处置,不说,一旦被查出,下场只会更惨。
在巨大的心理压力下,这名兵卒跪倒在地,带着哭腔将昨晚的经过说了一遍。
他值守到后半夜,实在憋不住,就拉了一个路过的兵卒临时代替自己站岗,想着反正也快到换班时间了,索性事后就直接回帐篷睡觉了,让那人代替自己站片刻。
然而当大家按照他的描述,去寻找那名临时替岗的兵卒,以及另一名失踪的守粮兵卒时,却发现这两人仿佛凭空蒸发了一般,没有任何踪迹可寻。
整个军营彻底沸腾了!
昨晚上有轮岗和出来活动的兵卒纷纷回忆当时的情景,将所有人的供词整理到一起后,并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唯一能确认的,就是两个兵卒凭空消失了,一个是巡视外围的兵卒,一个是前半夜值守粮草的兵卒,他们二人似乎是一起消失的。
而除此之外,再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更诡异的是,昨晚其他兵卒都没有听到任何异响,也没有看见过可疑人员,今早检查营地周边,也没有发现额外的车辙或脚印。
那足以支撑六千五百人大军数月的粮草,就这么凭空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