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增做了个封嘴巴的动作。
降央心领神会,看来真是个大人物,而且这人身上带着重要使命,需要被组织随时保护。
“那你好好守着小糖,如果有什么意外,我拿你是问。”
“对小糖来说,没危险的时候你就是最大的危险,只要你走了,万事大吉。”
等降央离开后,丹增拿手绢浸了温水帮她擦了擦脸,刻意的在唇上多揉了几遍。
“他胡闹,你也纵着他。”
他是真怕苏糖会跟金珠一样,肚子忽然有了动静被推上手术台,让人没有半点心理准备,指不准有多受罪。
苏糖拽着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腹部:“阿布,宝宝乖着呢。”
感受到腹部的胎动,丹增的心里有一种微妙的感觉。
这是他跟苏糖的骨血,也不知道小家伙长得像谁更多一点。
他还是希望孩子能像妈妈多一点,最好是个跟苏糖一模一样的女孩子。
念央虽然身上有些苏糖的影子,但五官总体像降央,而且随着娃越来越大,五官越发的长开了,也就越发的像降央了。
丹增在苏糖的肚子上轻轻拍了一下:闺女,你要争气啊。
一想到将来他把缩小版的苏糖驮在身上,丹增就觉得这日子简直不要太美。
临近分娩期,苏糖的肚子太大了,只能侧着睡。
丹增想要将她搂在怀里,又怕压住她的肚子,只敢贴在她的身后。
孕妇多尿频,只要苏糖一睁开眼,丹增也会跟着醒来,扶着她小心翼翼的朝着卫生间走去。
他再次感慨,女人十月怀胎真不容易,等得空了他就跟随汉籍军官一起去部队的卫生部做个结扎手术。
天蒙蒙亮的时候,他就要起身离开了。
临走前帮苏糖掖了掖被角,这才披上军大衣离开。
外面飘起了雪花,这也是京都初冬的第一场雪。
起初只是零星几点,后来越下越大,变成了鹅毛大雪,簌簌落下,很快整个京都银装素裹。
上头说这个人很重要,需要他们日夜保护。
丹增来到码头,看到那艘破船时,基本锁定了对方的身份。
看来这个人从国外赶来,而且因为身份特殊不能走明路,只能从暗道子来。
但谁都知道,从暗道来的人一路上饱受颠簸,不知道要吃多少苦头。
他也越发的佩服起对方,肩膀上扛着组织交代的重任,还吃得下苦头,是个人物。
丹增的目光落在从船上弯腰走下来的身影,瞬间怔住了。
竟然是嘉措。
他早就该想到了。
苏糖分娩在即,嘉措说过一定会赶回来的。
只是将近十个月的光景,嘉措已经瘦了一圈,若不是熟悉的眉眼,险些让他认不出。
人是削瘦了,但原本就利落的五官更显立体了,下颌线也越发的锋利了。
若不是眼底的疲态,都要让人怀疑这是哪个绕道回国的大学生了。
嘉措身上的衣服也显得有些宽大,敞开的领口露出清瘦的锁骨,看着怪让人心疼的 。
丹增紧走几步,把身上的羽绒服脱下来裹在他的肩头:“老三,受苦了。”
“大哥,回去再说。”
丹增带着他上了车。
这辆临时征调来的破旧桑塔纳缓缓驶进了一条胡同。
嘉措回国的事情并没有通知单位那边,只有几个单位领导知晓。
几个领导跟他秘密会面,至于聊了什么,丹增并不知道,只能守在门外观察着四周的动向。
这几个领导中,自然有他的直系上司老陈。
看着瘦了一大圈的嘉措,老陈疼的眼圈发红。
谈话结束后,他紧紧的握住嘉措的手:“嘉措,如果撑不下去就不要硬撑,我这把老骨头还能抗一抗。”
“陈哥,我没问题。”
老陈抿了抿唇没说话。
刚才不知道谁拉了一下凳子。
凳子腿擦过地面,发出一阵刺耳的声音,他清晰地看到了嘉措的身子几乎条件反射般的绷紧,脸都变白了。
干这一行随时都会把性命置之度外,但人一旦有了牵挂,就会千方百计的活下去。
嘉措的反应让老陈忍不住想起了那些从战地上回来得了应激症的前同事。
很多人已经无法适应正常的生活,每天活在梦魇之下,草木皆兵。
大部分人已经忍受不住这种折磨,早早的结束了本该锦绣的前途。
硬撑下来的那一部分人则在医院里长期接受治疗。
老陈有些后悔让嘉措接这个任务了。
“我帮你申请换人吧。”
“陈哥,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而且眼下我是访谈团的主力军,换不了。”
“可是你……”
嘉措朝着老陈笑了笑:“这阵子歇息歇息就好了,还有小糖在我身边。”
他顿了顿又道:“对我而言,小糖就是治愈一切的良药,在她身边,我这颗心也能安稳落地。”
老陈叹了口气,但愿如此。
从胡同里走出来后,嘉措已经迫不及待的想要见苏糖了。
他忽然想起自己身上这身衣服又馊又破,头发乱糟糟的,下巴满是胡茬。
如果以这副乞丐相去见苏糖,她八成会被自己吓到的。
“麻烦大哥帮我开个房,我先去洗洗。”
丹增抬头就看到了对面的招待所:“就在这里将就将就吧。”
“已经很好了,谢谢大哥。”
丹增绷直唇线没说话。
他总觉得这趟出差嘉措变了很多。
以前他有严重的洁癖,容不得自己这般的邋遢,而且以前也不会这么客气。
他总觉得三弟的人虽然回来了,但是魂还没回来。
趁着嘉措进屋冲澡的时候,丹增又拿着钥匙回了一趟部里的家属院,帮他拎来换洗的衣物。
可是他这一来一去少说也有半个钟头了,嘉措竟然还没洗完。
他走到门口,敲了敲门:“嘉措?”
嘉措的衣服还没有脱,望着头顶花洒洒下来的水流,眼睁睁的看着水流一点点的变成了猩红色。
他的脸上、手上、身上都染上了猩红,就连地面也是。
似乎到处都是。
耳朵也一阵嗡鸣,莫名的响起了轰炸的声音。
嘉措死死的攥住金属水管,弯腰呕吐起来。
直到丹增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才从这场梦魇中挣脱。
看清楚眼前只是水流,并不是鲜血。
他哑着嗓子道:“哥,我这就出来。”
为了不让丹增担心,他匆匆的冲洗了一番,裹着浴巾走了出去。
丹增把衣服递给他,盯着他布满红血丝的眼眸:“嘉措,到底怎么了?”
“没什么,大概是好几天没睡个好觉了。”
丹增强行把他锁在屋里:“那你先睡一觉,等睡醒了再去见小糖,省的她看到你这副样子再为你担心。”
嘉措哪里睡得着,一闭上眼就是各种生动鲜活的面孔,瞬间又变得血肉模糊。
“哥,让我去见小糖吧。”
丹增看到他这副样子,只觉得心疼,只好打开房门,陪着他去理了清爽的发型。
一路上嘉措询问着苏糖的情况,似是生怕丹增问起国外的事情。
丹增在心里叹了口气,抵达病房后,悄无声息的退到了身后。
他知道弟弟一定很想念苏糖,也很需要苏糖。
一看到苏糖,嘉措的眼眶抑制不住的酸涩,抱住她,感受着她的体温与气息,侧脸吻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