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真正做起来之后,秦斯年才发现事情远比自己想象中更难。
那些经验和眼界固然有用,但很多时候,人活在这个世界上,最先被看见的从来不是你脑子里装了多少东西,而是你现在是什么身份。
站在什么位置,有没有足够的分量让别人愿意坐下来听你把话说完。
从前秦斯年去酒局里,永远都是被人奉承着的。
主位有人给他留着,别人和他说话总要先斟酌两分语气,连开玩笑都不敢太放肆。
那些人见了他,一个个都带着笑,客客气气地喊一声秦少。
可如今谁都知道他和家里闹翻了,卡也被停了,秦家那边摆明了不打算替他兜底。
那些从前围着他转的人,态度便也跟着变了。
秦斯年去谈项目,人家表面上客客气气地把他请进去,实际却压根没把他当回事。
嘴上说项目不错,可真正谈到合作时不是顾左右而言他,就是一杯接一杯地劝酒。
有一回酒局上,对方笑呵呵地拍着他的肩膀,说年轻人有志气是好事,转头却让人把一整瓶白的摆到他面前,语气半真半假道。
“秦少,想合作总得先让我们看看诚意。你以前在秦家金尊玉贵的,未必懂我们这些人的规矩。这样吧,今天你把这酒喝了,合同的事我们再聊。”
满桌子人都在看着。
秦斯年坐在那里,手背上的青筋一点点绷了起来。
要是从前他早就冷着脸起身走人了。
可现在他不能。
他要是走了,前面铺垫的一切就都白费了。
于是秦斯年只能压下心里的火气,端起酒杯,一杯一杯地喝。
酒液顺着喉咙灌下去,火烧似的,一路烧到胃里。
饭局散的时候,合同没签成,酒倒是喝了不少。
秦斯年扶着洗手间的台子吐了很久,连眼前都一阵阵发黑。
旁边有人经过,看见他这副样子,故意停下来多看两眼,装模作样地问一句:“秦少没事吧?要不要我让人送你回去?”
那语气里哪有半点关心,分明全是看热闹的意思。
这样的场面一次两次也就罢了。可一个月下来,几乎场场如此。
酒没少喝,笑没少陪,脸色没少看,可真正签下来的合同却只有一两个,远远撑不起他最开始设想的规模。
沈婉莹自然也察觉到了他的变化。
她知道秦斯年最近一直在忙自己的事,也知道他在努力想办法让他们未来的日子好过一些。
在生活上,秦斯年并没有亏待她。
家里的饭菜照旧有人安排,产检陪她一次没落,平时她缺什么想要什么,他也从没说过半个不字。
可问题在于,秦斯年回来的时间越来越晚了。
有时候她坐在客厅里等着等着,电视节目都播完了好几轮,窗外的天也彻底黑透了,门口却还是迟迟没有动静。
而等他终于回来,身上都带着浓重的酒味,混着烟味,偶尔还夹着一点陌生的香水味。
这些从前在秦斯年身上是不会出现的。
因为从前的他矜贵从容。
可现在他整个人都像是在应酬和酒局里泡过一遍,连眉眼间都带着掩不住的疲惫。
沈婉莹不是没有多想过,那股香水味让人难以忽视。
她当然明白很多应酬场合本来就会沾上这些味道,未必代表什么。
可她孕期本就敏感,越是在意的时候,越容易被这些细枝末节反复刺到。
但沈婉莹没有问。
她不想让自己显得多疑,也不想在秦斯年已经那么累的时候再添一层负担。
可沈婉莹不问,不代表秦斯年不知道。
所以有时候夜里回来看见客厅里还亮着灯,看见沈婉莹靠在沙发上等得眼皮都发沉,他心里也不是不愧疚。
他明明是为了婉莹和孩子才一步步走到今天这个地步。可如今真正需要他陪在身边的人却被他独自丢在家里,等他深夜归来。
只是他现在实在顾不过来了。
秦斯年总觉得自己再多撑一阵,再多谈成几个项目,等局面稳下来,一切就都会好了。
可现实偏偏不如人意。
那些人见他离了秦家,一个个都翻脸翻得比谁都快。往日里的客气吹捧全都像潮水一样退了个干净,只剩下赤裸裸的轻视。
到了后来,秦斯年甚至已经有些厌烦再去赴那些局。
于是想来想去,他还是回了一趟家。
当初从秦家出来的时候,他几乎是什么都没带。
一来是走得太急,二来也是骨子里那点傲气作祟,觉得自己离了家也未必就活不下去,何必回头拿那些东西。
现在到了这一步,秦斯年也不想再在外头这样拖着耗下去,索性准备回去一趟把该拿的东西都拿出来,也把一些能变现的都先处理了。
车开回老宅时,已经是下午。
秦母正坐在沙发上慢悠悠地喝花茶,身上披着件浅色披肩,见进来的人是秦斯年,眼里一喜。
她还以为儿子这么长时间过去,吃够了苦,碰够了壁,终于知道回家低头了。
秦母端着茶杯,唇角都忍不住扬了一点,“斯年,你回来了?”
秦斯年嗯了一声,喊了句妈便径直往楼上走。
他脚步很快,停都没停一下。
秦母坐在原地,起初还没觉得不对,只当他是回来取什么文件。
可过了没一会儿,秦斯年居然提着两个行李箱从楼上下来了。
那两个箱子不算小,看着沉甸甸的,明显不是拿几件随身衣物那么简单。
秦母整个人都惊住了:“斯年,你这是准备干嘛啊?”
“妈,我回来收拾点东西。”
“收拾东西?”秦母睁大了眼,简直不敢相信,“你这是要搬出去?”
“嗯。”
见他提着箱子就要往外走,秦母连忙几步上前拦住他:“你给我站住!你到底什么意思?回来一趟就为了搬东西?你还打算闹到什么时候?”
秦斯年停下脚步,神情里带着一点明显的疲惫,低声道:“妈,我今天回来只是拿东西。你别告诉爸。”
“别告诉你爸?你还知道怕他生气?那你怎么不想想你这段时间干的都是什么事!”
秦母越想越气,终于还是问出了那句压在心里许久的话:“你是不是还没跟那个女人分手?”
秦斯年原本已经转过了身,听到这句话又慢慢停下。
他回头看向自己的母亲,语气认真:“妈,她不是什么那个女人。”
秦母一怔。
秦斯年纠正她:“她叫沈婉莹,以后她会是我的妻子。”
这句话直接点着了秦母心里的火气。
她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就变了,气得连手都在发抖:“滚!”
“你给我赶紧滚!我真是白养你这么大!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不争气的东西?!”
“你到底是被她灌了什么迷魂药?为了她和家里闹成这样,现在还敢回来当着我的面说这种话!”
秦斯年没再多说一句,提着箱子便走了。
离开秦家之后,秦斯年很快把自己名下一些用不上的东西连同几处房产一起处理掉了。
这一番折腾下来,手里的资金顿时宽裕了不少。
等他把这些事情都处理完回到家时,天色已经有些暗了。
秦斯年打开门,看见沈婉莹正坐在客厅沙发上。
电视没有开,窗帘半拉着,屋子里安静得有些过分。
她就那么坐着,双手搭在膝上,低着头,也不知道在想什么。连听到开门声都没有立刻回头。
秦斯年看着这一幕,心口忽然就狠狠揪了一下。
他看着她,许久都没有动。
直到沈婉莹终于后知后觉地抬起眼看向他时,秦斯年才快步走了过去。
“婉莹。”
他低声喊她。
沈婉莹唇角勉强动了动,像是想笑一下,却没笑出来,“你回来了。”
秦斯年心里更不是滋味。
他直接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身,然后伸手把她整个人抱进了怀里。
他原本是想弥补她,想弥补孩子,想给他们一个更安稳的未来。
可结果呢?他忙着应酬,忙着证明自己,反倒把真正最需要他陪在身边的人晾在了一旁。
她一个人待在这间安静的屋子里,怀着孕,情绪本就比平时更敏感,却还要每天等他。
“对不起。”秦斯年低声道,嗓音有些哑,“这段时间是我不好。”
沈婉莹眼睫颤了颤,没说话。
秦斯年抱着她,掌心一下下抚着她的后背。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低声开口:“我们明天去领证吧。”
沈婉莹靠在他怀里,听到这句话,身体僵了僵。
她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眼神里带着一点怔然,“斯年,你说的是真的吗?”
秦斯年看着她。
灯光落在她脸上,映得那双眼睛格外清亮,只是那清亮里还压着太多不安和不确定。
他看着她这样的反应,心里忽然懊悔得厉害。
秦斯年伸手捧住她的脸,认真地看着她,“真的。”
“我说过会娶你,就一定会娶你。”
沈婉莹的眼眶一下就红了。
她鼻尖发酸,眼里浮起一点湿润,却还是忍不住笑了出来。
“好。”
沈婉莹依偎在秦斯年的怀里,只觉得这些天反复翻涌的烦躁不安,委屈和猜疑,仿佛都在一瞬间烟消云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