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她看来,那孩子既不是自己生的,也不是自己该养的。
往后自家还有孩子要养活,要花钱的地方一大堆,凭什么还得替大姑姐养个儿子?
沈家父母对此不是不知道。
他们心里当然也舍不得外孙,可舍不得归舍不得,现实终究摆在眼前。
老两口年纪都不算小了,身体和精力都有限,儿子儿媳又摆明了不愿意。
真要硬撑着把孩子留在身边,也未必能给他多好的生活。
偏偏也就是在那个时候,他们整理沈婉莹遗物时翻出了她从前写过的日记。
里面写了不少她年轻时的心事,也有很多是关于秦斯年的。
沈家父母这才知道孩子的生父原来并不是什么普通人,而是个有钱人,还是个真正称得上家世显赫的富豪。
在他们看来,既然女儿和那个男人当初是正常恋爱,这孩子又是个男孩,那送去秦家,对孩子来说总归不会是坏事。
怎么说也是亲生骨肉。
血缘这东西摆在那里,就算那有钱人家再怎么讲究体面,难道还能真的亏待了这孩子不成?
更何况他们只是普通人家,能给孩子的终究有限。
像秦家那样的人家,随便从手指缝里漏点东西出来都够这孩子过上比现在好得多的日子了。
于是商量到最后,他们还是做了决定,把孩子送到秦家去。
正在梦里的沈婉莹看着这一切,心里其实也是这么想的。
她对父母的做法感到心寒。
毕竟那是她的孩子,自己才刚死,父母便开始想着把孩子往外送了,哪怕理智上能理解,情感上也终究会发冷。
可沈婉莹也清楚自己的儿子真想有个更好的未来,待在秦家的确比留在沈家要强得多。
至少秦家有钱有资源,有更好的教育。
而且她也忍不住想起了秦斯年。
他对自己这样好,甚至连家都可以不回。既然如此,如果他知道那个孩子是他的儿子,应该也会好好待他吧?
他能爱她到这个地步,那他又怎么会不爱她的孩子呢?
可梦里的秦斯年不但不喜欢那个孩子,甚至任由旁人给他改名为秦野。
野种的野。
梦里沈婉莹在听见这个名字的那一瞬,整个人都在发抖。
她拼命想冲过去,想说不行,那是她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孩子,怎么能给他取这样的名字,怎么能这样羞辱他。
可她碰不到任何人,也阻止不了任何事。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还不懂野字到底意味着什么的孩子,怯怯地抬起头,听别人一遍遍叫他秦野。
然后在之后漫长的年月里,被这个名字反复羞辱。
学校里所有人都知道秦野的名字。
一开始只是同学之间的窃窃私语,后来变成了毫不遮掩的取笑。
“你爸给你起这个名字,是不是根本就看不上你啊?”
“私生子果然不一样,连名字都这么上不了台面。”
“哎,你妈当年是不是想靠生孩子上位,结果失败了啊?”
“这个名字好适合你啊,哈哈哈哈。”
起初秦野还会涨红着脸解释,可别人根本不会听。
在那个圈子里,关于秦家的事情大家或多或少都知道一点。
一个半路被送回来的孩子,一个不受待见,来历尴尬的私生子,这个身份本身就足够让许多人理直气壮地朝他施加恶意。
秦斯年不但没有替孩子出头,反而像是默许了这一切。
他对那孩子的态度从来都不是一个父亲该有的态度。
更多时候,他看着那孩子时眼底都是冷的。
像是在透过他看着另一个早就过去了很多年却依旧让他耿耿于怀的人。
沈婉莹这才慢慢明白过来。
原来在这个梦里,秦斯年是在恨她。
可他没办法再去找那个早就死去的人算账,于是那些怨恨和迁怒便全都落在了孩子身上。
一个本该被家人好好对待的孩子,在那个家里却活得像一件碍眼又不得不留下的垃圾。
秦斯年从来不会温声问他一句,今天在学校过得怎么样。
也不会问他有没有交到朋友,有没有被人欺负,有没有难过。
他只会在需要的时候摆出一个高高在上的父亲身份,对秦野压制责骂。
若是和同学起了冲突,被学校叫家长,秦斯年也从不会先问缘由。
他甚至连发生了什么都懒得听,在老师和旁人的注视下,抬手就给秦野一巴掌,“你和你妈一样,天生就不是安分东西。”
梦里的沈婉莹看着这一切,几乎要疯掉。
秦野慢慢长大了。他年纪大一些之后,性子反倒越来越沉默。
不像小时候那样还会急着解释,红着眼睛去争个对错。后来无论别人说什么,他都只是冷冷看着,或者干脆一言不发。
他身上添的伤越来越多。
手肘上的淤青还没散,膝盖上又多了新伤。嘴角才刚结痂,脸侧又被划出一道细长的口子。
外头的人看见了只会说他不学好,说他整天惹是生非,可只有沈婉莹看得见那些伤到底是怎么来的。
同学会在背后议论,说他妈是爬床上位失败的捞女,说他是见不得光的野种。
有人故意把脏水泼到他桌子上,有人趁他不注意,把他的课本扔进垃圾桶里。
最开始的时候,秦野其实是忍过的。
他大概也明白自己在那个家里本来就没有什么说话的资格。一旦惹事,换来的只会是更重的责骂。
所以他一开始总是忍。
可恶意这种东西从来都不会因为你的忍让而停止。相反,它只会因为察觉到你的软弱而变本加厉。
后来秦野忍无可忍了,就只能动手。他打架越来越多,伤也越来越多。
学校的电话一次又一次打到秦家去,老师在电话那头说得头疼,说这个孩子又和同学起冲突了,把人打伤了,又闹出事了。
秦斯年觉得秦野让他丢脸。
他的妻子觉得秦野上不得台面,像块怎么洗都洗不干净的脏布,无论摆在家里哪个角落都叫人觉得碍眼。
至于秦家的那一双儿女更是从小就在旁人的态度里学会了什么叫高低贵贱。
他们看秦野时总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嫌恶,仿佛他这种人天生就该被人讨厌,活该活得狼狈又难堪。
有一次,秦野在学校里被几个人堵在楼梯拐角。
那几人平日里就最爱拿他的身世说事,这次更是故意闹得很过分。
他们把他的书包抢过去,随后直接从楼梯上扔了下去。
几个人站在上面,故意笑着说:“你妈是不是就是这么死的?开车撞一下,啪,就没了。”
秦野眼睛都红了。
他直接扑了上去,把其中一个人压倒在地,一拳砸了下去。
那架打得很凶。
他像是疯了一样,根本不管自己身上挨了多少下,只死死揪着那个嘴最脏的人打。
直到最后被老师拉开时,他的手背都破了皮,指节上全是血。
回家之后,秦斯年看了一眼被学校通知回来的秦野,抬手就是一巴掌。
那一巴掌打得很重。
少年被打得偏过脸去,耳边嗡了一瞬,嘴角也很快渗出了一丝鲜红的血。
他站在那里,半晌没动。
发丝垂下来,遮住了眼睛,也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
秦斯年看着他,眼里只有厌烦。
“你除了给秦家惹事还会什么?”
少年慢慢转回脸来,唇角带着血,眼神黑沉沉的,一声不吭。
秦斯年见他这样,脸色更冷了,声音里也多了几分狠意。
“我告诉你,你别以为身上流着秦家的血,我们就会把你当成家里的一份子。你妈什么样,你就什么样。”
“跪下。”
少年沉默了很久,最终还是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佣人来来往往,谁都看见了这一幕,谁都不敢出声。
秦野从天还亮着的时候一直跪到夜色深浓。
膝盖一点点麻木下去,像是连知觉都快没了,可他的背却始终挺得很直,一点都没有弯。
他已经什么都不剩了,却还是不愿意在这种时候再让任何人看见自己更狼狈的样子。
即便在那个家里,他无论怎样都不会被真正看见。
后来秦野开始逃课打架,成了老师和家长口中最典型的问题少年
所有人都说他烂透了。
果然是上不了台面的私生子,这种人就算生在秦家,也改不了骨子里的卑贱和恶劣。
直到那天晚上,秦野背着书包经过那条巷子时,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哭声。
他停下脚步。
巷子里,有几个混混模样的人正围着一个女生。
他本来不想多管的,毕竟也没人管过他。
但秦野还是走了过去。拳头砸在身上的闷响,女生压抑不住的哭声全都混在一起。
秦野打架打得多了,骨子里甚至已经生出一种近乎麻木的凶劲。
可再凶,他到底也只是个少年。
寡不敌众。
有人急了眼,直接从怀里掏出了一把刀。
刀光在昏暗的巷口一闪,然后毫无预兆地捅进了他的身体。
原来被刀捅中,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疼。
秦野怔了一下,下意识低头,看见自己衣服上的血一点点洇开。
那几个人也慌了。
他们大概没想到事情会闹成这样,脸色一下子就变了,连滚带爬地四散逃开。
秦野看到那个女生朝他看了眼,然后收拾好裙子跑远了。
秦野倒在巷子里,身下是不断蔓延开的血。
天上忽然下起了雨,雨水打在他脸上,睫毛湿成一绺一绺,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他的意识开始一点点模糊。
意识模糊的最后一刻,秦野好像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很小的时候,母亲抱着他做饭,窗外有风吹进来,带着烟火与饭菜的香气。
想起自己被送到秦家时,其实也曾偷偷期待过。
期待那个高高大大的男人会摸一摸他的头,会像别人的爸爸那样把他抱起来。
只是那时候的他还太小。
小到根本不知道,人原来可以冷漠到那种地步。
沈婉莹看着躺在血泊里的少年,早已满脸都是泪水。
她拼了命地想去碰他,想摸一摸他的脸,想替他挡一挡那样冷的雨,想告诉他别怕,妈妈在,妈妈来了。
她还想拿起他的手机拨打医院的电话,想叫救护车,想让人来救他。
可她什么都摸不到。
她的手一次又一次穿过他的身体,连最起码的触碰都做不到。
最后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儿子死在那个冰冷潮湿的夜里。
沈婉莹只觉得心脏像被生生撕开了一样,疼得整个人都快喘不过气来。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情绪。
这不是梦吗?为什么会这样疼?
为什么会这样真?
为什么她看着那个孩子躺在那里,竟会比看见自己死去时还要崩溃?
这是一场噩梦,一定只是梦而已。
画面又是一转。
第二天秦野的尸体被人发现,警方联系了秦家。
消息传回去的时候,秦家也只是短暂地乱了一阵,随后一切便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很快恢复了原样。
客厅里灯火明亮,饭桌上仍旧摆着精致的饭菜,秦家的其他人依旧有说有笑。
像是死去的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一只不足挂齿的蚂蚁。
沈婉莹在这极致的绝望和撕心裂肺的疼痛中尖叫着醒了过来。
她猛地坐起身,额头全是冷汗,眼泪流了满脸,胸口剧烈起伏着,整个人都在发抖。
秦斯年被她惊醒。
他坐起身,伸手扶住她,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紧张:“婉莹?怎么了?是不是做噩梦了?”
沈婉莹却像根本听不见一样,睁着一双通红的眼睛,呼吸凌乱,眼里全是尚未散去的恐惧和绝望。
见她不说话,秦斯年只以为她是吓坏了,连忙将人抱进怀里,一下一下轻拍着她的背,低声哄道:“没事了,没事了,都是梦。”
“那些梦都是假的,不要当真。”
“有我在,我会一直陪着你。”
他的怀抱温热。
如果是从前,沈婉莹一定会因为这几句话而安心下来。
她会靠在他怀里,慢慢平复呼吸,然后告诉自己那只是梦而已,不必害怕。
可这一次不一样了。
沈婉莹垂着眼,眼底不只是恐惧,甚至还有着恨意。
不是假的。
那些根本不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