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
关灯 护眼
沧桑文学 > 玉佩牵缘:真假千金沪上行 > 第0667章 旧簪藏痕,双生初晤

第0667章 旧簪藏痕,双生初晤

    锦绣阁的风波过后,暑气并未随着夕阳消散,反而将石板路烘烤出一股柏油混合着尘土的热腥气。贝贝送走杜邦夫妇,又安抚了受惊的绣娘们,待到关上铺板,后厨送来井水湃过的绿豆汤时,才发现自己的手仍在微微颤抖。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竭力压制后的疲惫,像拉满的弓弦骤然松弛。

    齐啸云并未即刻离去。他坐在角落的绣架旁,看着她小口啜饮绿豆汤,那抹苍白的唇色才渐渐回血。昏黄的煤气灯光将他挺拔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显得格外沉静。

    “今日多谢。”贝贝放下粗瓷碗,声音已恢复了平日的清亮,“若非齐少爷和杜邦夫人,锦绣阁怕是已在赵坤的算计里化为齑粉。”

    “赵坤……”齐啸云指尖轻叩桌面,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忧色,“刘福瑞不过是条吠日的狂犬,真正执鞭的,始终是巡捕房背后那双眼。贝贝,你今日锋芒太盛,《百蝶图》惊艳租界,等于将你置于火上。他们下一次出手,绝不会再留余地。”

    贝贝迎上他的目光,并不闪躲:“我不惹事,却也不怕事。这沪上,总要有说理的地方。”

    “说理?”齐啸云轻轻摇头,嘴角泛起一丝苦涩,“在这弱肉强食的世道,道理往往握在有权势的人手里。赵坤掌控沪上警务,盘根错节,今日杜邦夫人能压他一头,明日若换作英领事或日商,未必还会卖这个面子。”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融进窗外聒噪的蝉鸣里,“我今日来,并非只为化解一场风波。实则是……查到了一些关于你身世的线索,或许,该让你知晓了。”

    贝贝的心猛地一缩。自博览会那日玉佩惊鸿一现,齐啸云便知她非寻常绣娘。这几日他暗中查访,她并非没有察觉,只是刻意回避。此刻听他亲口提及,那埋藏心底、关于“我是谁”的疑问,如同沉睡的火山被骤然撬开一角。

    她放下碗,指尖无意识地抚上胸口——那里,半块温润的玉佩正贴着心口,随着急促的心跳微微发烫。

    “齐少爷请讲。”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紧。

    齐啸云环顾空荡的绣坊,确认无人,才从长衫内袋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她面前。“这是我托旧部查阅民国十年莫家被抄当日的卷宗,从一堆故纸堆里筛出来的。卷宗记载简略,但有一份证物清单,上面除了被查封的古董字画、地契房契,还记着一件‘非贵重饰物’——白玉螭纹合欢佩,一分为二,注明‘其一随幼主遗失,其一留存’。贝贝,你那半块玉佩,螭纹向左盘曲,对吗?”

    贝贝只觉一股血气直冲头顶,眼前阵阵发花。她颤抖着手,解开旗袍领口的盘扣,将那半块玉佩掏了出来。昏黄光线下,羊脂白玉泛着温润的油脂光,螭龙纹样栩栩如生,龙头恰好在断裂处,缺口参差,仿佛一声无声的呐喊。

    “……是,螭纹向左。”她几乎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齐啸云目光落在玉佩上,深不见底的眸子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卷宗里还附着一份当年莫家乳娘的初审笔录。她供称,事发仓皇,她只来得及抱走一个孩儿,逃至十六铺码头时,孩子突发高热,啼哭不止。她怕引来军警,只得将孩子连同半块玉佩,暂放于码头货箱缝隙,想去寻个大夫再来,谁知转眼间孩子便不见了……”他的声音愈发低沉,“那乳娘后来被遣散,不知所踪。但卷宗末尾,有我父亲当年的批注:‘查访多日,无果。疑幼主为歹人所掠,或已夭亡。’”

    “夭亡……”贝贝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心头像被钝刀狠狠割了一下。她想象着那个被遗弃在冰冷码头、高烧啼哭的婴孩,那便是她吗?那个所谓的“歹人”,又是谁?为何偏偏是她?为何不是留在母亲身边的莹莹?一股莫名的委屈和愤怒涌上喉头,却被她死死咽了下去。

    “我不信我已夭亡。”她抬起眼,眼中是水乡女子少见的倔强,“我活得好好的。齐少爷,你告诉我这些,是想说,我就是莫家那个被遗弃的孩子?”

    齐啸云凝视着她,良久,才缓缓点头:“从玉佩形制、断裂痕迹,再到你与莹莹小姐酷似的容貌,一切线索都指向这一点。只是……”他话锋一转,语气带上几分凝重,“赵坤当年能构陷莫伯父,便能抹去所有不利于他的痕迹。乳娘若真知情,为何十余年沉默?她如今何在?这些问题若不查清,贸然相认,非但救不了莫家,反而会先将你,连同锦绣阁,一齐推向深渊。”

    贝贝握紧了那半块玉佩,玉质的冰凉透过掌心,稍稍平息了她翻腾的心绪。她听懂了齐啸云的言外之意——赵坤是毒蛇,而她是误入蛇窝的雏鸟。她需要羽翼丰满,更需要盟友。

    “我明白。”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多谢齐少爷如实相告。这线索,我记下了。”她将玉佩重新塞回衣襟,那温热的触感仿佛给了她力量,“只是,莹莹小姐……她可知晓?”

    齐啸云眸光微动,沉默了片刻,才道:“莹莹那边,我尚未告知。一则线索尚待核实,二则……她与伯母相依为命十余年,情深意重。骤闻身世巨变,恐难承受。再者……”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莹莹她……近来身子违和,旧疾复发,卧病在床已数日了。”

    贝贝心头一跳。莹莹病了?那个在博览会上与她惊鸿一瞥、眉眼酷似自己的女子,竟病倒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牵绊,混合着好奇、同情,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愫,悄然滋生。

    “病得可重?”她下意识地问。

    “心气郁结,加之旧疾,倒无大碍,只是精神倦怠。”齐啸云看着她,缓缓道,“贝贝,你若愿意……明日午后,我或可设法安排你们见上一面。地点在我齐家位于愚园路的一处别业,僻静安全。但你必须明白,此次会面,风险极大。若被赵坤的人察觉,后果不堪设想。而且,莹莹只知你可能是她失散的姐妹,并不知婚约之事,你……需谨言慎行。”

    贝贝的心怦怦直跳。见莹莹?见那个与她流着相同血液、却生长于完全不同世界的“妹妹”?她几乎想立刻答应,可齐啸云话语里的警告又让她冷静下来。风险,她不怕。但莹莹若知道婚约……她想起齐啸云看向自己时那复杂难辨的目光,想起莹莹在博览会上望向齐啸云时,眼底一闪而过的依恋。那是属于她们姐妹二人之间的微妙心事,更是与那个“婚约”纠缠不清的死结。

    她沉默良久,才抬起头,目光清亮而坚定:“我想见她。但请齐少爷放心,我阿贝知晓分寸。我去看她,只为姐妹之情,无关其他。”

    齐啸云深深看了她一眼,似乎想从她眼中分辨出几分真假,最终,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好。明日午后三点,愚园路槐荫别业。我会设法支开旁人。切记,戴好面纱,勿引人注目。”

    ……

    翌日午后,天色阴沉,闷雷在云层深处滚动,预示着一场暴雨将至。贝贝依言来到愚园路。这里远离市嚣,两旁栽种着高大的法国梧桐,枝叶交错,在阴郁的天光下投下浓重的阴影。槐荫别业是一栋三层高的西式小楼,掩映在郁郁葱葱的槐树丛中,安静得只听得见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齐啸云的贴身随从在角门等候,引着贝贝从侧面的小径悄无声息地进入一楼一间向阳的会客室。室内陈设雅致,紫檀木的家具,波斯地毯,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檀香和药味。一个身着淡青色旗袍的女子背对着门口,斜倚在铺着软垫的躺椅上,乌黑的长发松松挽起,露出一段白皙纤细的脖颈。听到脚步声,她微微侧过头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时间仿佛凝固了。

    贝贝的呼吸骤然停止。

    那是怎样一张脸!眉眼、鼻梁、唇形……竟与镜中的自己有七八分相似!只是镜中的自己,因常年日晒,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眉宇间带着水乡女子的爽朗;而眼前的女子,肤色是常年养在深闺的莹白,眉眼间含着一抹挥之不去的忧郁和倦怠,宛如一株在温室中精心培育、却缺乏阳光滋养的兰花。最让贝贝心悸的,是她那双眼睛——清澈,却带着一丝怯懦和迷茫,像受惊的小鹿。当那目光触及贝贝时,女子明显瑟缩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身下的软垫。

    “莹……莹莹小姐?”贝贝的声音有些发颤,她依着齐啸云的嘱咐,戴着一层薄如蝉翼的面纱,只露出一双清亮的眸子。

    莫晓莹莹微微点头,声音细若蚊蚋:“你……就是阿贝姐姐?”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贝贝的颈间——那里,面纱的领口处,隐约透出一丝温润的玉色。她自己的贴身小衣里,也正藏着另外半块玉佩。这个认知让她心头狂跳,一种源自血脉的亲近感和巨大的惶惑交织在一起,让她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贝贝走上前,在距离躺椅三步远的一张绣墩上坐下。这个距离,既不失礼,又保持着一种微妙的安全感。她能清晰地看到莹莹眼下淡淡的青影和苍白的唇色,心头涌起一丝不忍。“齐少爷说你身体不适,我……来看看你。”

    莹莹垂下眼睫,长而密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劳姐姐挂心了……我不过是些旧疾,不碍事的。”她沉默了片刻,似乎鼓足了勇气,才重新抬起眼,目光直直地望向贝贝,“姐姐……你和我,长得真像。”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两人之间紧闭的大门。贝贝心中的紧张和戒备,在莹莹这坦率而带着一丝孺慕的目光中,悄然融化了一角。“嗯,像。”她轻轻点头,伸手探入衣襟,将那半块玉佩取了出来,托在掌心,“尤其是……这块玉佩。”

    莹莹的瞳孔骤然收缩。她颤抖着手,也从领口摸出一个锦囊,倒出另外半块玉佩。两块玉佩,断裂处参差不齐,纹路却浑然一体,螭龙的头部在贝贝那块,尾部在莹莹那块,宛如天生一对,因外力生生掰开。

    会客室里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莹莹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滴在手中的玉佩上,溅开细小的水花。“娘……娘她时常对着这半块玉佩流泪……她说,我本该有个姐姐的……”她哽咽着,几乎说不下去。

    贝贝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酸涩难当。她能想象林氏夫人夜深人静时,对着玉佩垂泪的模样。她挪近一步,伸出手,轻轻覆在莹莹冰凉的手背上。莹莹的手猛地一颤,却没有抽开。两只手,一粗糙一细腻,一温暖一冰凉,却因掌心的玉佩而紧紧相连。

    “妹妹……”贝贝低声唤道,这个称呼出口,竟是如此自然,“我不是好好的么?以后……我常来看你。”

    莹莹抬起泪眼朦胧的脸,望着贝贝。面纱之后,那双眼睛明亮、坚韧,带着一种她所陌生的、来自市井和风浪的活力。这个姐姐,与她想象中娇弱矜贵的莫家千金截然不同,却让她感到一种莫名的安心和……羡慕。

    “姐姐,你的手……好多茧子。”莹莹轻轻摩挲着贝贝指腹的薄茧,那是常年操持绣针和桨橹留下的印记。

    “在水乡划船、绣花,免不了的。”贝贝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豁达,“这茧子,是吃饭的本钱,也是护身的甲胄。”

    莹莹轻轻抚摸着自己细嫩无瑕的手背,那里只有养尊处优留下的柔软。她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的养尊处优,在姐姐的坚韧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一种混杂着自卑、羡慕和心疼的情绪涌上心头。

    “姐姐,博览会上的《水乡晨雾》……真好。”莹莹低声道,“我虽不懂绣工,但能看出那水,那雾,那船,都是有生命的。像……像我梦里见过的家乡。”

    “那是我长大的地方。”贝贝的思绪飘向了烟雨朦胧的江南水乡,“有纵横的河道,有吱呀的摇橹声,有阿爹阿娘……哦,是我的养父母,他们虽是渔民,却待我如珍如宝。妹妹,你若喜欢,我讲给你听。”

    于是,在这间弥漫着药香和檀香的雅致会客室里,贝贝用她质朴而生动的语言,描绘着水乡的四季:春日的油菜花田金灿灿望不到边,夏夜的萤火虫在河面上飞舞,秋日的菱角甜糯,冬日的雪落满乌篷船……她讲养母如何教她辨识丝线、劈线刺绣,讲养父如何带她撒网捕鱼、在船头练拳强身。她的讲述没有一丝怨尤,反而充满了对那段虽清贫却自由自在生活的怀念和热爱。

    莹莹听得入了迷。她从小生活在逼仄的贫民窟,后来虽被接到齐家别业养病,却如同笼中鸟雀,对外面的世界知之甚少。贝贝口中的那个鲜活、生动、充满烟火气的水乡,对她而言,既陌生又充满诱惑。她看着贝贝眉飞色舞地讲述时眼中闪烁的光芒,看着她谈及养父母时流露出的真挚情感,心中那点对“真千金”身份的微妙芥蒂,以及对可能被取代的隐隐恐惧,竟在这份鲜活的生命力面前,悄然消散了大半。

    原来,姐姐并非来抢夺什么的。她只是……一个走丢了、又坚强地找回来的亲人。

    “姐姐……”莹莹轻轻唤道,主动握紧了贝贝的手,“你的阿爹阿娘,一定很爱你。”

    “嗯,他们很爱我。”贝贝回握住她微凉的手,掌心传来温暖的触感,“以后,我也要接他们来沪上,让他们过上好日子。”她说这话时,语气笃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莹莹看着她,眼中渐渐泛起憧憬的光彩。这个姐姐,和她想象中完全不同。她不娇气,不扭捏,有着蓬勃的生命力和清晰的志向。或许,有这样一个姐姐,并不是坏事。至少,在面对未来的风雨时,她不再是孤身一人。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贝贝警觉地立刻抽回手,将玉佩塞回衣襟。莹莹也慌忙收好自己的那半块。

    门被推开,齐啸云站在门口,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看到她们眼中尚未散尽的泪光和那抹奇异的、仿佛达成了某种默契的柔和,心中微微一动。

    “贝贝姑娘,时候不早了,雨快来了。”他低声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莹莹,你好生休息。我送贝贝姑娘出去。”

    贝贝站起身,对莹莹福了一礼:“莹莹妹妹,你好生养病,我改日再来看你。”

    莹莹也挣扎着想坐直些,轻声道:“姐姐慢走……我等你下次来讲水乡的故事。”

    这一声“姐姐”,叫得自然又亲昵,仿佛早已认定了这个身份。贝贝心头一暖,用力点了点头。

    走出槐荫别业,天色愈发阴沉,豆大的雨点已经开始稀稀拉拉地砸落下来。齐啸云撑开一把黑伞,将贝贝护在伞下。两人沿着湿漉漉的小径,走向角门。

    “你们……”齐啸云似乎想问什么,却又止住了。

    贝贝侧过头,看着他。伞下光影昏暗,他轮廓分明的侧脸显得格外柔和。“我和莹莹妹妹,投缘。”她简单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如释重负后的轻松,“齐少爷,多谢你安排这次见面。”

    齐啸云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那就好。只是,贝贝,你要记住,赵坤的耳目遍布沪上。今日之会,务必保密。另外……”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关于婚约之事,在你身份未正式确认、赵坤未伏法之前,切不可让莹莹知晓。这对你们姐妹,对齐家,都是最好的保护。”

    贝贝的脚步微微一顿。婚约……那个如同无形枷锁般的约定。她抬起头,雨水顺着伞沿滴落,在她脚边溅起细小的水花。她看着齐啸云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深邃难辨的眼眸,轻轻点了点头。

    “我明白。齐少爷放心,我阿贝,分得清轻重。”

    雨幕渐密,将两人的身影笼罩其中。愚园路的梧桐叶在风雨中簌簌作响,仿佛在低语着一个刚刚开始的、关于血缘、秘密与未知命运的故事。而那两块残缺的玉佩,在姐妹二人的心口,正散发着越来越灼人的温度。

    (第0667章 完)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