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和应挨打了。
这件事如果传出去,整个东南亚玉石圈的人都不会相信。楼和应是什么人?楼家的家主,在玉石界混了四十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当年缅甸的军阀用枪顶着他的脑袋,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可现在,他老婆正拿着一把扫帚,追着他满院子跑。
“楼和应!你给我站住!”楼夫人的声音能把屋顶掀翻。
楼和应当然不会站住。他又不傻。
“夫人你听我解释——”
“解释个屁!”楼夫人一扫帚抡过来,楼和应一个闪身躲到花盆后面,扫帚打在花盆上,泥巴溅了他一脸,“你把儿子的‘注胶玉’证据拿走了?你拿给谁了?你倒是说啊!”
楼望和站在院子门口,看见这一幕,转身就想走。
被楼夫人叫住了。
“你给我站住!”
楼望和只好站住。他回头看了一眼身边的沈清鸢,沈清鸢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哭。
楼夫人的扫帚已经指向了楼望和的鼻子:“你爹把证据拿走了,你知不知道?”
“知道。”
“知道你不拦着?”
“拦了。”楼望和说,“没拦住。”
楼夫人气得直喘粗气。她把扫帚往地上一摔,转身进屋,砰地关上了门。
院子里安静下来。
楼和应从花盆后面探出头,满脸泥巴,看着楼望和,苦笑了一声。
楼望和没笑。
“爹,”他说,“你把证据给了谁?”
楼和应沉默了很久。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泥,走到院子中间的石凳上坐下,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慢慢地擦着手。
“给了一个我欠了二十年债的人。”
楼望和皱眉:“什么债?”
“命债。”
这两个字说出来,院子的空气就变了。
沈清鸢抬起头,看着楼和应。楼和应没有看她,他看着自己手里的手帕,手帕上沾着泥,脏兮兮的。
“二十年前,”楼和应说,“我在缅甸赌石。那时候我还年轻,胆子大,什么矿都敢进。有一回,我进了一个废弃的矿坑,那矿坑塌过三次,死了十几个人,没人敢再进去。我进去了。”
他停了一下,把手帕叠好,放回怀里。
“我在矿坑深处,找到了一块石头。那块石头不大,比拳头大一点,表皮黑漆漆的,看着像块废料。可我一摸就知道,里头有东西。”
“什么东西?”沈清鸢问。
“帝王绿。”楼和应说,“最顶级的帝王绿。那块石头如果开出来,够我楼家吃三辈子。”
楼望和屏住了呼吸。帝王绿,那是翡翠中最顶级的颜色,他这辈子只见过三次。每一次,都是在拍卖会上,隔着防弹玻璃看的。
“我带着石头往外走,”楼和应继续说,“走到矿坑口的时候,塌了。第四次塌方。我被压在石头下面,一条腿断了,动不了。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只听见头顶上碎石不停往下掉。”
“然后呢?”
“然后有人把我拖了出来。”
楼和应的声音变得很轻。
“那个人叫赵老四,是矿上的一个杂工。他那天本来不该在那个矿坑的,他是去找一把丢了的镐头。他听见我的喊声,钻进来,把我拖了出去。”
“后来呢?”楼望和问。
“后来我活下来了。他死了。”楼和应说,“他把我拖出去之后,矿坑又塌了一次。他被埋在里头,连尸首都没找到。”
院子里安静得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他有一个儿子,”楼和应说,“那时候才三岁。我答应过他老婆,这个孩子,我来养。我欠赵老四一条命,这辈子还不了,只能还在他儿子身上。”
楼望和的心沉了下去。
“那个儿子,现在在黑石盟?”
楼和应点了点头。
“他叫赵括。是夜沧澜手下的玉师。你找到的那批‘注胶玉’,就是他做的。”
楼望和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这下麻烦了。
不是一般的麻烦。是那种你明明站在理上,却怎么也使不出力气的麻烦。
沈清鸢忽然开口了。
“楼伯父,”她说,“您把证据还给赵括,是想让他自己收手?”
楼和应看了她一眼,眼睛里有一丝惊讶。
“你怎么知道?”
“因为您是楼和应。”沈清鸢说,“楼家的家主,不会做没有道理的事。您把证据还给他,不是妥协,是给他一个机会。”
楼和应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沈姑娘,”他说,“你比你父亲聪明。”
沈清鸢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楼望和这时候开口了。
“爹,赵括在哪里?”
楼和应看着他。
“你想去找他?”
“是。”
“找到他之后呢?”
楼望和没有回答。
他也不知道自己找到赵括之后要做什么。是劝他?是逼他?还是跟他赌一场?
但他知道一件事。
如果他不去找赵括,赵括就会来找他。
这是夜沧澜的局。
证据虽然被拿走了,但夜沧澜不会收手。他这种人,不会因为对手退了一步就退一步。他只会觉得对手软弱了,然后变本加厉。
楼和应看着儿子的眼睛,看了很久。
“他在老城区的玉石作坊街,”楼和应说,“十七号,赵记玉坊。”
楼望和转身就走。
沈清鸢跟了上去。
“我也去。”
“你留下。”
“我不。”
楼望和停下来,回头看着她。沈清鸢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她手腕上那只仙姑玉镯。她的下巴微微抬着,嘴唇抿得很紧。
楼望和忽然想起来,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也是这个表情。
明明怕得要死,却偏偏要装出一副什么都不怕的样子。
“走吧。”他说。
老城区的玉石作坊街,是东南亚最大的玉器加工集散地。
一条街,从头走到尾,要走半个时辰。街两边全是玉石作坊,大的有几十个工匠,小的就是夫妻店。白天这里吵得很,切割玉石的机器声,打磨玉石的砂轮声,讨价还价的吆喝声,混在一起,震得人耳朵疼。
可楼望和走到十七号门口的时候,发现这里静得很。
门是关着的。
不是正常的关门,是被人从外面钉死了。
门板上钉着三根木条,交叉成一个“封”字。木条上还贴着一张纸,纸上写着两个字——
“欠债”。
楼望和的拳头攥紧了。
沈清鸢拉住了他的袖子。
“别冲动。”
楼望和深吸一口气,伸手去扯那三根木条。木条钉得很深,他扯了两下没扯动,索性一脚踹在门上。
门开了。
里面一片狼藉。
工作台上的玉石料散落一地,切了一半的玉牌、玉镯、玉坠子,碎的碎,裂的裂。墙角堆着的原石被人翻过,表皮上留下了一道道刮痕。
最里面的一张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四十来岁,瘦得像一根竹竿,穿着一件沾满玉粉的灰布褂子,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有一道从眉梢到嘴角的长疤。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眼睛盯着面前的工作台。
工作台上,放着一块拳头大小的翡翠原石。
原石已经切开了。
里面是白花花的一片,什么颜色都没有。废料。
楼望和走近了,才看见那人手里的刻刀。刻刀抵在原石上,刀尖陷进去半寸,但那人没有用力。他的手在发抖。
“赵括?”
那人抬起头来。
他的眼睛里全是血丝,嘴唇干裂,像是好几天没喝水了。
“你是楼望和。”他说。
不是疑问,是肯定。
“是我。”
“你来干什么?”
楼望和看了看四周的狼藉,又看了看赵括手里的刻刀。
“来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夜沧澜逼你做了多少‘注胶玉’?”
赵括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他的手抖得更厉害了,刻刀在原石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声响。
“你怎么知道是夜沧澜?”
“除了他,还有谁能把赵老四的儿子逼到这个地步?”
赵括听到“赵老四”三个字的时候,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倒去,摔在地上,发出一声巨响。
“不许提我爹!”
他的声音嘶哑,像一头被逼到角落里的野兽。
楼望和没有后退。
“你爹救过我爹的命,”他说,“我楼家欠你赵家一条命。你要什么,只要楼家拿得出来,我都给。”
赵括愣住了。
“但有一条,”楼望和说,“你不能再用你爹教你的手艺,去做害人的东西。”
赵括的眼睛红了。
不是愤怒的红,是委屈的红。是那种一个男人憋了太久,终于有人戳中了痛处的红。
“你以为我想做?”赵括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几乎听不见,“你以为我不知道‘注胶玉’害了多少人?”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布满老茧的双手。
“夜沧澜抓了我女儿。”
楼望和的心一沉。
“我女儿今年九岁,”赵括说,“九岁。夜沧澜说,只要我做够一百块‘注胶玉’,他就放人。我做够了。一百块,一块不少。可他不放。”
他抬起头,眼泪从那张带着长疤的脸上滚下来。
“他说,还要再做一百块。”
沈清鸢忽然开口了。
“你女儿叫什么名字?”
“小月。赵小月。”
沈清鸢从手腕上摘下那只仙姑玉镯,放在工作台上。
“这个玉镯,是我娘留给我的。它有护玉之力,能感知佩戴者的安危。”她看着赵括,“你碰一下它,心里想着小月的模样。”
赵括犹豫了一下,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只玉镯。
玉镯亮了起来。
不是那种刺眼的光,是一层淡淡的、温润的青色光晕。光晕里,隐隐约约浮现出一个梳着羊角辫的小女孩的脸。
赵括的呼吸停住了。
“她在哪儿?”他的声音在发抖。
沈清鸢闭着眼睛,额头沁出了细密的汗珠。仙姑玉镯的光晕渐渐凝聚,指向了北方。
“城外,”她说,“玉石废料场。她还活着。”
赵括转身就往外冲。
楼望和一把拉住了他。
“等等。”
“等什么?我女儿——”
“你这样去,不但救不了她,还会害了她。”楼望和的声音很冷静,冷静得不像他自己,“夜沧澜在废料场一定布置了人手。你一个人去,就是送死。”
赵括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像一头被铁链拴住的困兽。
楼望和松开他的胳膊,走到工作台前,拿起那块切废了的原石。
“赵括,”他说,“你信不信我?”
赵括看着他。
“我只信我手里的刻刀。”
楼望和笑了一下。他把那块废料原石翻过来,露出背面。
背面没有切开。
“那你信不信你自己的眼睛?”楼望和说,“这块石头,你真的切废了吗?”
赵括愣住了。
他盯着那块原石的背面,看了很久。然后他扑过来,一把抢过原石,凑到灯下。
背面上的蟒纹极淡,淡得几乎看不见。但如果仔细看,能看出来,那不是普通的蟒纹。
是龙纹。
赵括的手不抖了。
他拿起刻刀,对准背面,一刀切了下去。
刀落。
石开。
一道浓得化不开的绿色,从切口中涌了出来。
不是帝王绿。是比帝王绿更深、更浓、更透的绿色。
龙渊绿。
赵括盯着那道绿色,眼睛里的血丝一点一点褪去。他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响亮得像炸雷。
“夜沧澜!”他咬着牙,一字一字地说,“你以为我赵括只会造假?”
他把刻刀往工作台上一拍。
“老子不干了。”
楼望和看着他,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
“那你想干什么?”
赵括抬起头,眼睛里的光芒,比那道龙渊绿还要亮。
“赌一场。”他说,“跟夜沧澜赌一场。赌我女儿。”
他看了一眼楼望和,又看了一眼沈清鸢。
“还有你们两个。一起来。”
沈清鸢把手镯戴回手腕上。玉镯还在微微发着光。
“什么时候?”
赵括从工作台下拿出一张请柬。请柬是黑色的,上面用银粉写着两行字。
“三日后,玉石废料场。夜沧澜设宴,请赵师傅赏光。”
落款处,盖着黑石盟的印章。
赵括拿起那张请柬,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撕成了碎片。
“三日后,”他说,“废料场。不见不散。”
碎片从他指缝间飘落,像黑色的雪。
楼望和看着那些碎片落在地上,忽然想起一件事。
“赵师傅,你刚才说,你做了一百块‘注胶玉’?”
“一百块。”
“每一块,你都记得长什么样吗?”
赵括看了他一眼。
“我自己做的东西,化成灰我都认识。”
楼望和笑了。
笑得像一个刚拿到一副好牌的赌徒。
“那就好办了。”他说。
沈清鸢看着他这个笑容,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发凉。她认识楼望和这么久,每次他露出这个笑容,就有人要倒霉了。
上一次是万玉堂。
这一次,大概轮到黑石盟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