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玉髓的光,是红的。
红得像血,红得像烧透了的炭。
秦九真这辈子见过不少好东西——滇西的老坑玻璃种,缅甸的帝王绿,甚至沈清鸢那块弥勒玉佛,他都算有缘见过一面。
但面前这玩意儿,不一样。
熔洞深处,岩壁上嵌着一块块赤红色的晶体,像是被谁硬生生塞进石头里的。火光一照,晶体的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长,歪歪扭扭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影子里爬出来。
“这就是火玉髓?”
秦九真伸手想摸,被沈清鸢一把拽住。
“别碰。”她的声音很轻,但手劲不小,“你体温不对。”
秦九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青筋暴起,皮肤底下一根根血管突突地跳。他刚才根本没发觉,光是站在这里,体内的气血就像被人拿棍子搅了一通。
“好霸道的玉气。”他咂了咂嘴,识趣地退后两步。
楼望和没说话。
从走进这个熔洞开始,他右眼就隐隐发烫。透玉瞳自动运转,眼底金光一闪一闪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和他打招呼。
不是人。
是石头。
那些嵌在岩壁里的火玉髓,每一块都像是活的。它们散发出来的气息不是死物那种冷冰冰的硬,而是温热的,有节奏的,像心跳。
“这些石头有灵。”楼望和终于开口,声音有点沙哑,“很古老的灵。”
沈清鸢抬头看他。弥勒玉佛挂在她颈间,佛面上也泛起一层淡淡的赤芒——这是玉佛感应到强大玉能的反应。上回出现这种情况,还是在滇西老坑深处,找到那个上古矿口的时候。
“能沟通吗?”她问。
楼望和眯起眼睛,透玉瞳的金光慢慢渗进面前那块最大的火玉髓里。他的意识像一根细针,刺进了一个滚烫的梦。
梦里头全是火。
火里站着一个人。
不对,不是人。
那东西有四条腿,浑身鳞片,尾巴垂在地上,扫过的地方石头都化了。它转过头来,一双眼睛像两颗烧红的珠子,直勾勾盯着楼望和。
“又是你。”
声音不是从耳朵进来的,是直接砸进脑子里的。
楼望和浑身一震,脱口而出:“你认得我?”
那东西歪了歪脑袋,像在看一个傻子。
“不认得。但你身上的味道,和上回来这里的人一样。”它顿了顿,“也是两只眼睛,一只是瞎的,一只是透的。不过那人比你老,胡子一大把,说话还结巴。”
楼望和脑子里轰的一声。
透玉瞳——这东西说的是透玉瞳。
他爷爷?
不对,爷爷一辈子没出过东南亚。那是谁?楼家祖上?还是透玉瞳的前一任拥有者?
“那人叫什么?”楼望和追问。
“忘了。”四条腿的东西打了个哈欠,露出一口獠牙,“反正死了。你们人嘛,活得短,记不住也不丢人。”
说完这话,它站起身来,抖了抖浑身的鳞片。那些鳞片碰撞的声音,像玉器轻敲,叮叮当当的,竟然还挺好听。
“我叫玉麒麟。”它说,“龙渊玉母的看门狗。你们想过去?”
楼望和咽了口唾沫。他有种感觉,面前这东西——虽然说话吊儿郎当的——但真要动起手来,十个自己也不够它一巴掌拍的。
“我们只是想找玉母。”他放缓了语气,“没有恶意。”
“来这儿的都说没恶意。”玉麒麟嗤了一声,“上回来那个结巴老头也这么说,结果偷了我三块火玉髓,害我睡了五十年才补回来。”
楼望和一时语塞。
身后,秦九真小声嘀咕:“这玩意儿怎么跟个记仇的老房东似的。”
沈清鸢瞪了他一眼。
就在这时,玉麒麟的鼻子忽然抽了抽。它慢慢转过头,一双火珠子似的眼睛盯住了沈清鸢——准确说,盯住了她胸口那块弥勒玉佛。
“仙姑的后人?”玉麒麟的声音变了,少了点懒散,多了点认真,“镯子呢?那老娘们的翡翠镯子?”
沈清鸢愣了一秒,才反应过来它说的是仙姑玉镯。她抬起左腕,那只通体碧绿的镯子在火光下闪着幽光。
玉麒麟盯着镯子看了很久。
久到秦九真都开始琢磨是不是该拉着两人跑路了。
然后它笑了。
笑得很难看,满口獠牙全露出来,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像石头互相碾磨。
“好。好得很。”它点着那颗大脑袋,“透玉瞳、弥勒佛、仙姑镯——三样东西凑齐了。我等了多少年?三百年?五百年?记不清了,反正够久的。”
它往旁边让了让,露出身后一条黑漆漆的通道。
“走吧,带你们去玉虚圣殿。”
秦九真愣住了:“就这么简单?”
“简单?”玉麒麟斜了他一眼,“你以为这三样东西是路边捡的?能凑齐它们的人,几百年才出一个。我要是不让路,回头玉母醒了,非得把我这身鳞片一片一片揭下来不可。”
它说这话的时候,尾巴不自觉地夹了夹,像是真怕。
楼望和深吸一口气,率先迈步。
通道很长,越走越热。沈清鸢的额头沁出汗珠,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玉佛上,嗤的一声就蒸发了。秦九真更惨,衣服湿了干干了湿,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
但三人都没吭声。
因为通道两旁的岩壁上,刻满了画。
古老的画。
画里头是一群人,穿着说不上什么朝代的衣服,围着一块巨大的原石跪拜。原石上站着一个女人,手里托着一盏灯。灯火照到的地方,石头开花,枯木逢春。
“上古玉族。”沈清鸢轻声说,声音里压着激动,“寻龙秘纹里记载过的——玉母的第一任守护者。”
下一幅画,女人不见了,灯也不见了。那块原石被人劈开一角,黑色的液体从裂缝里渗出来,流到地上,长出的不是花,是一张张扭曲的人脸。
再下一幅,打仗。人和人打,人和兽打,满地都是碎玉和骨头。
“邪玉反噬。”楼望和停下脚步,右眼的金光骤然变亮,“有人动了玉母的本源,触发了玉能的诅咒。”
画到这里就断了。
最后一块石壁上,只刻了四个字。
字是用手指直接写进石头里的,每一笔都深可见骨。
“三玉归位。”
楼望和念出来的时候,整个通道忽然震了一下。头顶落下细碎的石粉,远处的黑暗中传来一声低沉的嗡鸣,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回应。
玉麒麟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别大惊小怪的,玉母打个呼噜而已。快走快走,磨蹭什么。”
它说这话的时候,尾巴却不由自主地卷了起来,缠在自己的后腿上,勒得鳞片都翘起来了。
秦九真注意到了这个细节。
他悄悄拉了拉楼望和的袖子:“这位麒麟大爷——它在害怕。”
楼望和也看出来了。
能让上古玉兽怕成这样的,只有两样东西。
一个是龙渊玉母本身。
另一个,是同样能操控玉能的存在。
“黑石盟。”沈清鸢低声说出了他心里的答案。
话音刚落,通道尽头忽然亮了起来。
不是火光那种亮,也不是玉石那种温润的光。
是黑色。
黑光。
像墨汁倒进清水里,一缕一缕的,从通道出口蔓延进来。黑光所到之处,岩壁上的古老刻画开始剥落,石粉簌簌往下掉,砸在地上溅起一朵朵灰色的花。
玉麒麟发出一声低吼,浑身鳞片炸开,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大猫:“邪玉阵!他们已经到了!”
楼望和右眼的金光骤然爆发,透玉瞳的力量瞬间提升到极致。他看见了——通道外面,是一个巨大的地底空洞,空洞中央,十二块漆黑的玉石围成一个圆圈,每一块都在往外喷吐黑光。圆圈中心站着一个穿黑袍的人,手里捧着一面镜子。
镜面映不出任何人的脸,只有一团浓得化不开的黑。
“夜沧澜。”楼望和咬着牙吐出这个名字。
黑袍人抬起头来,帽檐下露出一张苍白消瘦的脸。他笑了,笑容温温和和的,像个斯文的读书人。
“楼少爷,好久不见。”他的声音也好听,不急不缓的,“上回在滇西,承蒙关照,害我损失了二十三个弟兄。”
他手里的镜子转了一下,黑光扫过洞壁,整面山壁像豆腐一样被切开一道口子,碎石轰隆隆滚落。
“所以今天,我特意带了点好东西来招呼几位。”
他身后,黑暗中亮起一双双眼睛。不是人的眼睛——那些眼睛都是碧绿色的,闪着玉石的光泽,却没有一丝生气。
邪玉傀儡。
楼望和数了数,少说也有三十具。
秦九真吞了口唾沫:“这他妈怎么打?”
沈清鸢没说话,只是默默握紧了手腕上的仙姑玉镯。镯子嗡嗡作响,像是在回应什么。
楼望和回头看了玉麒麟一眼:“你不是守护者吗?该你上了。”
玉麒麟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我只是看门的。看门的懂吗?又不是打手。再说了——我一个打三十几个,你当我是什么?神仙?”
“那你能干什么?”
玉麒麟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我能跑。”
楼望和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黑光又扫过来了。这回直接冲着三人站立的位置,夜沧澜的笑声在黑光后面飘飘荡荡。
“楼少爷,别指望那头畜生了。它当年连主人都护不住,眼睁睁看着玉族灭门,自己躲进熔洞里睡了五百年——这种废物,也配叫守护者?”
玉麒麟浑身的鳞片瞬间耷拉下去,那条一直昂着的尾巴也垂到了地上。
它没反驳。
楼望和看见它眼底的火光暗了一瞬,像是被什么东西浇灭了。
那是一种很深很深的伤。
五百年前的旧伤。
“他说的是真的?”楼望和问。
玉麒麟没回答。
但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沈清鸢忽然开口了。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不正常。
“麒麟前辈。”她叫了一声,把玉麒麟叫得浑身一颤,“你等了五百年,就是在等能凑齐三玉的人,对不对?”
玉麒麟慢慢抬起头。
“那现在人来了。”沈清鸢往前走了一步,仙姑玉镯和弥勒玉佛同时亮起光芒,“剩下的交给我们。你只要——”
她顿了顿,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股狠劲儿,和她平时温温柔柔的样子判若两人。
“——帮我们看住后路就行。”
玉麒麟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它笑了,笑得浑身鳞片哗啦啦响,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仙姑的后人。”它拿爪子擦了擦眼角,“真他妈和那老娘们一个德行。”
它猛地转身,尾巴一扫,将身后通道口的碎石全部扫飞,露出一条退路。
“后路我守着。”它的声音忽然沉下来,像石头落进深井,“你们要是活着出来,我告诉你们玉母真正的秘密。”
“要是出不来呢?”秦九真嘴贱,没忍住。
玉麒麟看了他一眼。
“那我再等五百年。”
楼望和没再废话。
透玉瞳的金光在他眼底凝成一线,像一根烧红的针。他迈出通道,踏进那铺天盖地的黑光里。
沈清鸢紧随其后,玉佛与玉镯交相辉映,在他们周围撑起一片小小的光圈。
秦九真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摸出三块火玉髓——刚才趁玉麒麟不注意,他偷偷掰下来的。
“妈的,这辈子竟跟这些玩意儿打交道了。”他嘟囔着,把火玉髓往兜里一揣,也跟了上去。
身后,玉麒麟蹲坐在通道口,像一尊被遗忘千年的石像。它的眼睛望着三人消失的方向,火光在瞳孔深处明明灭灭。
“五百年了。”它喃喃自语,“老主子,你等的人,总算来了。”
洞顶落下一块碎石,砸在它脚边。
玉麒麟低头看了一眼,忽然咧嘴一笑。
“不过你这后人,比你还愣。”
古龙说:真正的勇气,不是不怕死,而是明知会死,还敢往前多走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