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的阳光从纱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客厅的木地板上拖出一道窄长的光斑。
李维睁开眼睛的时候,左臂已经被压得发麻。
星野结衣整个人蜷缩在他的臂弯里,脑袋埋在他的肩窝处,呼吸均匀绵长,睡得像只找到了窝的猫。
她身上那件白衬衫的扣子只系了中间两颗,领口大敞着,露出锁骨下方一片被吻痕覆盖的肌肤,深浅不一的红印在晨光里格外清晰。
李维没有急着起身,右手从沙发扶手上垂下来,指尖夹着昨晚没来得及点的那根古巴雪茄,在空气里慢慢转了两圈。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很轻,每一步都踩在木板不会发出响声的位置,节奏匀称得像是用节拍器量过的。
浅野里美从楼梯的拐角走出来。
她穿着一件熨烫得没有半丝褶皱的藏青色职业套裙,丝袜的线条从膝盖以下笔直地延伸到黑色高跟鞋里,头发挽成一个一丝不苟的低髻,露出戴着珍珠耳钉的耳垂。
妆容是精致的,粉底的厚度恰到好处,遮住了眼眶下那一圈洗了好几遍冷水都没能完全消退的红肿。
她的视线扫过客厅的沙发,在李维敞开的衬衫领口和结衣散落在他胸膛上的长发之间停留了不到半秒,然后移开了。
移开的速度太快,快到像是被烫了一下。
“李君,早安。”
里美的声音温柔得无可挑剔,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端着漆木托盘从玄关方向走过来,托盘上是一碗冒着热气的味噌汤,一碟白饭,一小碟渍物,一条烤好的秋刀鱼。
摆盘的讲究程度堪比料亭——筷子尖朝左,筷架是昨天刚从碗柜里翻出来的青瓷鹤,鱼头朝左尾朝右,渍物切成厚薄均匀的薄片呈扇形排列。
她将托盘放在餐桌上,转身又去厨房端来了第二副碗筷。
第二副碗筷被她放在了餐桌的对角,离李维的位置隔了整张桌子的距离。
筷子架是一只缺了角的普通白瓷碟,渍物少了三片,味噌汤的碗比李维那只小了一号。
李维靠在沙发背上看完了整个过程,嘴角的弧度往上提了提。
他低头在结衣的额头上拍了两下,像是在叫醒一只赖床的小动物。
“起来吃饭。”
结衣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清自己还赖在李维怀里的姿势后,耳根瞬间烧成了一片透红,手忙脚乱地撑着沙发坐起来,衬衫的下摆堪堪遮住大腿根部。
“主,主人,早上好。”
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尾音还带着刚睡醒的鼻音,目光闪烁着不敢看站在餐桌旁的里美。
里美拉开李维左手边的椅子,用掌心将椅面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拂了拂。
“李君请坐,味噌汤刚好是您喜欢的温度。”
李维走到餐桌前,目光在两副碗筷之间来回扫了一遍,然后伸手将结衣那副碗筷从桌角端了过来,摆在了自己右手边的位置。
和里美的碗筷刚好一左一右,等距。
里美正在往味噌汤里撒葱花的手停了一息。
指尖捏着的葱花有几根掉在了桌布上,她立刻用指腹将碎葱拈起来,放进自己的碗里。
“李君喜欢的渍物,里美多腌了一碟。”
她从围裙口袋里取出一只保鲜盒,里面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浅黄色渍物,萝卜片被切成花瓣形状,中间点缀着一粒红色的紫苏梅。
手艺是无可指摘的,花了心思的程度从刀工的精细度就能看出来。
李维看了她一眼。
淡蓝色的系统面板在视野右侧无声地展开。
【目标:浅野里美】
【当前心理状态:焦虑性依附】
【安全感指数:31%(危险)】
【嫉妒阈值:87%(临界)】
【行为驱动:通过极致的家务表现与顺从,重建自身不可替代性】
【隐藏情绪:恐惧被边缘化,恐惧被替代,恐惧失去唯一的价值锚点】
李维关掉面板,伸出筷子夹起一片花瓣形的渍物。
他没有放进自己嘴里。
筷子尖抵在里美的唇边,渍物上腌渍的汁水沿着筷子往下淌了一滴,落在她下巴的弧度上。
“张嘴。”
里美愣了一瞬。
她的睫毛扇了两下,薄唇微启,齿列轻轻咬住了那片渍物的边缘。
李维的拇指顺势擦过她的下唇,将那滴腌汁抹开,指腹在她唇角的位置多停留了两秒。
“自己腌的东西,先尝过了才知道咸淡对不对。”
里美含着渍物咀嚼了两下,喉结上下滚动着咽了下去,眼眶里有一层水光在打转,但她的笑容维持得死死的,连嘴角的弧度都没有变化一毫。
“咸淡刚好。”
李维收回手,坐了下来。
“家里的碗筷,大小用一样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里美,语气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筷子戳进白饭里扒了一口。
“椅子也是,谁的位置放在哪里,我来安排。”
里美握着筷子的手在桌面以下微微发抖,指节扣得发紧,骨节的轮廓从皮肤底下凸了出来。
“里美明白了。”
她站起身,走到厨房里重新换了一只和李维同尺寸的味噌汤碗,添满了汤,端到结衣面前的位置放好,渍物也补齐了数量。
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一点多余的声响,脚步稳得像是踩在棉花上。
结衣缩在椅子里,两只手绞着衬衫的下摆,连筷子都不敢伸。
“谢,谢谢里美姐。”
里美在她对面坐下来,目光隔着餐桌与结衣对视了一瞬。
那一瞬间的眼神里没有敌意,也没有善意,只是一种经过反复训练才能呈现出的空白。
“结衣小姐不用客气,以后都是一家人。”
“一家人”三个字从她嘴里吐出来的时候,每个音节都咬得清清楚楚,干净得像是刚从冰箱里取出来的。
李维喝了一口味噌汤,汤的温度确实刚好,不烫嘴也没有凉。
“里美。”
“在。”
“今天远东电器那边的报表整理完了吗?”
里美的肩膀往下松了半寸,谈到业务的时候她的整个人都会变得从容起来,那是属于她的领地。
“昨晚趁李君出门的时候已经做完了,大藏省要求补交的三份溯源凭证也已经填好,只等您签字用印。”
“几点做完的?”
里美端着自己的味噌汤碗,抿了一口。
“凌晨两点左右。”
凌晨两点,正是楼下玄关传出细碎动静的时间。
她把汤碗放下的时候,碗底与桌面接触的声音比平时重了半分。
李维搁下筷子,用餐巾擦了擦嘴角,然后将那张餐巾折成规整的长方形,放在里美面前。
“辛苦了。”
里美低头看着那张折得方方正正的餐巾纸,上面沾着李维嘴角残留的一丝味噌汤渍。
她伸手拿起那张餐巾纸,没有丢进垃圾桶,而是叠好放进了围裙口袋里。
李维看在眼里,没有说什么。
桌上的手机震了三下。
铁鼠的号码。
李维接起来,听了不到十秒,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山崎半藏进了圣路加医院?”
电话那头铁鼠的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却快得像连珠炮。
“是,总长,脊椎骨裂了两节,整个人绑在担架上被抬进去的,脸上的纱布缠得只露两只眼睛。”
李维将筷子搁在筷架上,靠进椅背里。
“东城会呢?”
“本部连夜开了干部会,我在外面盯了一宿,进进出出的黑色丰田不下二十辆,光是各区的若头就来了七八个。”
“会开完了?”
“凌晨四点散的,具体谈了什么还没打听到,但是火虎的几个手下天亮之后就开始从极乐宴往外搬东西,看样子是在撤。”
李维拿起桌上的茶杯,用杯盖拨了拨浮在表面的茶叶碎。
“撤得好。”
他将茶杯端到嘴边吹了吹。
“替我给极乐宴的老板带句话。”
“总长您说。”
“店面我留给他继续做生意,招牌也不用换,但从今天起,五楼的包厢给我空出来,茶具全部换成新的。”
他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
“旧的太脏了。”
电话挂断。
里美已经开始收拾餐桌上的碗碟,动作一丝不苟,每一只碗都先用纸巾擦掉残渣再摞起来。
结衣也站起身想帮忙,手刚碰到盘子边缘,就被里美一个眼神钉在了原地。
“结衣小姐是客人,不用动手。”
“我,我不是客人。”
结衣的声音很低,但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小动物式的倔强。
“主人说了,是一家人。”
里美手里擦碗的动作停了一息。
李维从椅子上站起来,路过里美身边的时候,掌心按在她的后脑勺上,五指插进那个一丝不苟的低髻里,轻轻揉了一把,把发髻揉松了几分。
几缕碎发垂到她的脸颊旁边。
“一家人的碗,谁洗都一样。”
他的手从她发间抽离,指尖拂过她的耳垂,碰了一下那颗珍珠耳钉。
里美整个人在那一秒里绷紧了,又在下一秒里软了下去。
“是。”
她的声音从紧绷的琴弦变成了化开的雪。
“里美听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