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明珠号的海图?”
李山河接过小林递来的电报,站在黑海船厂办公室窗边,外头吊车还在给船体拆旧基座。
小林点头。
“林正远从彼得森留下的字条里查到麦考利,这人原先替英资行做清算,后来转去伦敦一家海事保险公司。”
“彼得森死了,他还盯着船?”
“账本里有麦考利的转账记录,他替太古递过海峡材料,也接过美国武官那边的咨询费。”
李山河把电报折起来。
“宋子文那边怎么说?”
“太古远东账户冻了七成,远洋物流股价跌到谷底,咱们手里已经拿到百分之三十一,董事会席位也换了两个。”
彪子抱着工兵铲坐在门边,听见这话直咧嘴。
“二叔,这帮洋鬼子折腾半天,最后把船坞和码头都塞咱兜里了?”
“先别乐。”
李山河看向马卡罗夫。
“荷兰拖船什么时候到?”
马卡罗夫翻开航道记录。
“明晚靠港,土耳其那边还在拖,赌场发布会已经传开,港务局要补材料。”
“他们要多少?”
“没报数。”
“那就等他们报。”
李山河抓起电话。
“接哈尔滨。”
电话转了几道线,魏向前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背景里全是机器转动和工人喊话声。
“李总,您可算来电话了,厂里这边忙翻了。”
“二号机柜怎么样?”
“松菱那套电源管理装上以后,连续跑了两天,没烧板,也没掉线。”
“订单呢?”
“河南追加了六台,山东又加四台,广西那边派人来厂里蹲着,说先给定金也行。”
李山河问道:“工人够不够?”
魏向前咳了一声。
“白班夜班都排上了,梁振海把老厂那批熟手又找回来二十多个,高桥带着技术组住进厂里,陈教授这两天连家都没回。”
“钱别卡。”
“账上够,四妮儿那边还往厂里调了两笔钱。”
“她咋掺和进来了?”
电话那头传来四妮儿的声音。
“二哥!俺也去咋就不能掺和了?”
李山河笑了一下。
“你在旁边听着呢?”
“俺也去在办公室算账,通信厂这几天订金进来不少,山货铺子也没闲着,鹿茸那批货广州药厂又加了单。”
“账上多少?”
四妮儿翻着账本。
“通信厂第一批回款进了四百多万,河南山东的后续合同还没全落字,鹿场今年头茬鹿茸卖得也好,家里那几头驯鹿吃得比人都精。”
彪子凑过来喊。
“四妮儿,俺也去那份呢?”
“你有啥份?”
“俺也去在黑海守船,咋也得算个出海补贴。”
四妮儿在电话那头笑出了声。
“等你回来,俺也去给你记一笔,工兵铲磨损费。”
彪子挠挠头。
“俺也去那是正经家伙。”
李山河接过话。
“家里怎么样?”
四妮儿的声音放轻了。
“嫂子们都好,田嫂子天天看着孩子,萨娜姐抱着龙凤胎晒太阳,琪琪格抱着小牧在院里转,娜塔莎也没出门,赵刚留下的人把村口看得严。”
“俺也去后天回去。”
电话那头静了下来。
四妮儿先开口。
“真回来?”
“船这边有人守,通信厂机器也跑起来了,再不回去,孩子该认不着爹了。”
“俺也去让田嫂子给你炖大鹅。”
“多炖点,彪子能吃。”
彪子马上接话。
“俺也去还想吃酸菜白肉。”
“有你的。”
电话挂断,彪子拎起工兵铲站起来。
“二叔,俺也去回东北以后,先去瞅瞅那龙凤胎,再去厂里瞅瞅那个啥二号柜。”
“你看得懂?”
“俺也去瞅不懂,可俺也去能替它看门。”
马卡罗夫从门口进来,身后跟着阿列克山大。
“李先生,谢苗送来消息,黑海舰队的巡逻艇退到外航道,他们没有再靠近。”
“土耳其那边呢?”
“港务代理说,伊斯坦布尔的发布会已经请到记者,澳门何老板也到了,他带着赌场模型。”
彪子问道:“真整赌场?”
李山河将海图卷起来。
“先让这条船过海峡,过了海峡,再说它该干啥。”
马卡罗夫伸出手。
“你要回中国?”
“回去几天,拖船到港以后给我发电报。”
“船厂这边谁负责?”
“彪子留着。”
彪子刚笑出来,李山河又补了一句。
“阿列克山大带着安保守外线,马卡罗夫盯船体改装,瓦西里负责把该花的钱送到该送的人手里。”
彪子咧开的嘴又收了回去。
“俺也去不回去?”
“你回去。”
“俺也去还得守船呢。”
“赵刚从清迈回来,要送账本去北京,老周那边接着得调人,你回朝阳沟接手家里安保。”
彪子把工兵铲往肩上一扛。
“俺也去懂了,俺也去回去看大侄子大侄女。”
“还有一件事。”
李山河将彼得森留下的名字递给他。
“麦考利这人查清楚以前,朝阳沟别松。”
彪子低头看着纸。
“俺也去让大黄和老黑都蹲门口,谁敢往村里钻,先咬他腚沟子。”
两天后,伏尔加轿车开进朝阳沟,车轮卷着村道上的雪水和泥。
李家院门早就敞着,田玉兰抱着孩子站在屋檐下,身上裹着厚棉袄,萨娜和琪琪格站在她旁边,娜塔莎怀里还抱着李牧。
车刚停稳,四妮儿就从院里跑出来。
“二哥!”
李山河推开车门,四妮儿扑过来抱住他胳膊。
“俺也去还以为你得在黑海待到开春。”
“黑海那边有马卡罗夫。”
“俺也去瞅你又瘦了。”
“你二哥吃得比彪子都多,瘦不了。”
彪子从后座钻出来,手里提着两个皮包。
“俺也去给孩子带东西了,黑海那边买的,小毛子做的银铃铛。”
田玉兰站在台阶上看着李山河,没急着往前走。
李山河走到她跟前,先接过她怀里的孩子。
小丫头睡得正香,小脸贴着襁褓,儿子睁着眼睛,手脚扑腾个不停。
李山河低头瞅了半天。
“这俩小家伙,长得真快。”
田玉兰给他拢了拢衣领。
“外头风大,先进屋。”
“你咋瘦了?”
“家里这么多人,俺也去还能饿着?”
“孩子夜里闹不闹?”
“萨娜能哄,琪琪格也帮着,娜塔莎抱娃比抱枪还利索。”
娜塔莎站在后头,听见这句便哼了一声。
“我抱枪也没掉过。”
琪琪格抱着李牧凑过来。
“山河,你先抱抱小牧,他这两天总朝门口瞅,俺也去说他爹要回来,他还不信。”
李山河把龙凤胎交给田玉兰,又接过李牧。
小家伙伸手抓住他衣领,嘴里咿咿呀呀说着谁也听不懂的话。
彪子蹲在旁边逗孩子。
“大侄子,俺也去是你彪子叔,等你大点,俺也去带你上山撵兔子。”
田玉兰瞪了他一眼。
“你少教孩子这个。”
彪子咧嘴。
“俺也去先教他咋吃肉。”
屋里炕烧得热,铁锅里炖着大鹅,酸菜味儿从厨房飘出来。
四妮儿抱着账本坐到炕沿。
“二哥,俺也去给你报个账?”
李山河抱着孩子靠到炕柜边。
“说。”
“通信厂现在开两班倒,高桥那帮人把电源板改了三回,陈教授说下一步能做六十四路,厂里工人这个月奖金都发了。”
“账上还剩多少?”
“够厂里转,港岛那边的钱还没往国内放太多,魏向前说先留着防外头再使坏。”
李山河点了点头。
“他办得对。”
四妮儿又翻了页。
“鹿场那边,图布辛说母鹿又配上了几头,明年能扩不少,广州药厂想把包销期再签三年。”
“价格呢?”
“他们想压。”
“让他们等着,鹿茸不愁卖。”
“俺也去也是这么回的。”
四妮儿合上账本,眼睛亮亮地瞅着他。
“二哥,咱家现在到底有多少钱?”
炕上几个人都望过来。
李山河拿起茶缸喝了一口,没立刻接话。
田玉兰把孩子的小被子掖好。
“钱够花就行,别总惦记着数。”
四妮儿嘟囔。
“俺也去就问问。”
李山河笑道:“够你开十个山货铺子。”
“俺也去不要十个,俺也去想给咱家孩子在哈尔滨买栋楼。”
彪子差点把嘴里的肉喷出来。
“一栋楼?”
四妮儿抬下巴。
“咋了,不行啊?”
“行。”
李山河放下茶缸。
“等通信厂的订单全回款,俺也去给你买。”
窗外大黄忽然叫了两声,赵刚留在村里的老兵从院门口走过,枪背在肩上。
李山河朝窗外看了一眼。
田玉兰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
“还惦记外头那些事?”
“彼得森死了,太古也散了,可船还在黑海,伦敦还留着人,北边更不消停。”
“北边?”
李山河没再往下说,只把怀里的孩子抱紧了些。
他记得前世那些报纸,记得莫斯科街头会塌下来的红旗,记得一个庞然大物从内部裂开的日子。
那场风暴还没真正落地。
可北风已经在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