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里安静了一瞬,
沈婉清往肖尘身边靠了靠。“这人,与相公好像。好生洒脱。”
肖尘对于媳妇儿夸自己,还是很骄傲的。但他知道,自己的行为来自于超脱。而这个书生,倒是一方人杰。要是以后能碰见就好了。
乾十六继续说。
“他走之后,我开始想的事情越来越多。”
肖尘点头,这人本身就是个天赋聪明的。不然也不会成为第一。
“怎么会每一个有天赋的人,都正好是孤儿,正好父母双亡,正好被楼主捡回去?”
乾十六继续说:“我长相普通,学武的天分却很高。简直是天生的刺客。可是我这样的人,染血楼里比比皆是。”
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染血楼又不是善堂。”
肖尘沉默了很久,其他人面面相觑。
他们看着乾十六。
这个人,普通得让人记不住长相。说话普通,动作普通,坐姿普通。扔进人堆里,三息就能消失不见。
原因已经显而易见了。
“你刚才说的那些,”肖尘开口,“想通了?”
乾十六点头。
“想通了。”
肖尘叹了口气。
这个手法,其实算不得高明。
将小孩子当做死士培养,日复一日地洗脑,让他们见识少,知道得少,想得少。愚昧是最好控制的土壤。这道理,古往今来都一样。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
那些把“教化开民智”挂在嘴边的官员,却把读书的权利死死地控制在士族手中。
为什么?因为平民懂得太多,就不好骗了。
这个时代,多数的百姓都会觉得,那些地主老爷天生高贵。地方官员说什么都对。甚至不少人觉得,朝廷里的大官个个都能呼风唤雨。
这些想法甚至有些可笑。但并不是他们选择愚昧。而是根本没法去选。
至于把一个有天赋的小孩变成孤儿?
对于一个杀手组织而言,根本不是问题。
那些孩子从小只知道自己是孤儿,是被楼主捡回来养大的。
他们要感恩,要听话,要拼命练功,为了活下去。
为什么去杀人?根本不会有人去想。
甚至不会去想,自己本来也有爹娘。
不会去想,一场“意外”,可能不是意外!
沈明月的脸色变了。
她见过太多世间的丑恶,清月楼的生意铺得越大,知道的脏事就越多。
但这件事,还是让她心里发寒。
“真是恶贯满盈。”她说,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
沈婉清那么温柔的人,也露出了厌恶的表情。
她没说话,只是握紧了手里的帕子。
廖闲等人倒是还算平静。
他们之前已经听乾十六说过一遍,这会儿更多的是在琢磨对策。
“肖寨主,”廖闲开口,“我们已经联络了不少朋友。但怕打草惊蛇,没有广发英雄帖。您看这下一步……”
肖尘没急着回答。
他看向乾十六。
那人坐在角落里,还是那副普通得让人记不住的样子。手里捧着杯茶,低着头,也不参与讨论,不知道在想什么。
对方能顺着自己的悬赏找到这里,染血楼也不会忽略自己的行踪。自己刚到容城,那边说不定就已经得到了消息。
再纠集人马,大张旗鼓地扑过去,对方一旦躲起来,再想找出来就麻烦了。
“我的行踪是藏不住的。”肖尘说,“对方应该知道我到了这里。”
廖闲等人点头。
“倒不如,”肖尘说,“我与乾兄轻装简行,直捣黄龙。打他个措手不及。你们随后赶来,斩草除根。”
廖闲愣了一下,随即脸色一变。
“肖寨主!”他忙劝,“染血楼诡秘凶残,还是多找些人再动手。怎能以身犯险?”
肖尘摆摆手。
他当然知道廖闲是好意。
但他有自己的考量。
一方面是怕对方跑了。染血楼这种组织,藏了这么多年,肯定有退路。一旦走漏风声,那些人往深山里一钻,再找就难了。
另一方面——
他看了乾十六一眼。
杀手这个行业,极端得很。
为了完成任务,什么事儿都敢做。深入敌营,骗取信任,最后一击毙命——也不是那么难以理解。
他不能完全相信乾十六。
万一这是个局呢?
万一染血楼知道躲不过,干脆设个套让他钻呢?
他是不怕的。但其他人却不一定。
“好!”
庄幼鱼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肖尘转头看她。
庄幼鱼站在那里,脸上挂着担心,却没有阻拦,只是看着他。
“你自己小心。”她说,“我们随后就到。”
肖尘看着她,忽然笑了。
一瞬间倒有了些庄主的气势!
——
当天夜里,雨还在下。
两个身披蓑衣的身影从三贤庄后门出来,翻身上马,消失在雨幕中。
马蹄声很快被雨声吞没。
肖尘骑在马上,雨水顺着蓑衣往下流。他扭头看了一眼旁边的乾十六。
那人骑马的技术很好,身子随着马步起伏。
出于对这个行业的尊重,肖尘少有的提前换了兵器。
细雨剑。
剑身细长,通体幽暗,在雨夜里几乎看不见。但握在手里,却能感觉到一种奇异的温度,像是活的。
浪翻云。
唯能极于情,故能极于剑。
那已经不是普通的剑法了,已经上升到了道的层次。
有这把剑在手,就算乾十六有问题,就算闯进一个刺客窝。
也能确保万无一失。
一夜的疾行,天光大亮。
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也许是云收雨住,也许是已经离开了那朵雨云的覆盖范围。
肖尘说不清,也不在意。
他勒住马,看着眼前的山谷。
山谷不大,四面环山,中间是一片平整的田地。阡陌井然,沟渠分明,几块麦田绿油油的,长势正好。
田埂上种着些瓜果蔬菜,豆角藤蔓爬满了架子。
远处炊烟袅袅,隐约能看见几十户人家,青瓦白墙,错落有致。鸡鸣狗吠声远远传来,少有的祥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