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皇子在边关的集市被人认了出来。虽然痴痴傻傻的,但不少边关将领见过他。
消息传到京都,朝堂上出现了两种声音。一种是以老派文臣为首,白发苍苍,手持笏板,却声音洪亮,唾沫横飞。
他们宣扬皇家颜面,即使是谋逆之人,也是皇家子嗣,不能在外丢人现眼。
囚禁也好,处死也罢,都要先把人赎回来。
这是体统,是礼法,是千百年来不可动摇的规矩。
他们引经据典,从先帝讲到上古圣王,越说越激动,有人甚至红了眼眶,仿佛不赎回五皇子,国祚就要断了似的。
另一种就是皇帝自己的声音。
周泰坐在龙椅上,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在扶手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
他没有说不赎,而是言明——最多出三十两。
这个价格要是传出去,哪还有什么皇家颜面?
一句言辞就引起了轩然大波。
三十两,够在酒楼吃一个月的席面,可那是赎一个皇子的价码吗?赎个奴仆都不止这个数。
可周泰说的也有道理。
国库的钱都用在民生建设上了。
修路、开渠、赈灾、减税,哪一样不要钱?
哪一样不比赎一个废皇子重要?
乱用的话,逍遥侯跑来跟你讲道理,谁顶得住?
没人敢动国库的钱用在这件事上。
那就只有自己凑钱。皇帝自己出,大臣们自己出。
那帮老学究口号一个比一个喊得响,真要出钱的时候,又默不作声了。
这个说家里人口多开销大,那个说俸禄微薄入不敷出,还有人说最近花光了积蓄。
这钱出的,既买不来名,又买不来利。纯属于打水漂。
赎回来干什么?供着?
谁来出钱?
再说皇帝也只出得起三十两,你能拿出五百两?
你是不是比皇帝还有钱?
是不是不给皇帝面子?
是不是贪污了?
最后几个老臣凑在一起,商量出一个办法。
不承认。
你说那是五皇子,他就是五皇子了?
他根本就不是。
五皇子已经死了,死在逍遥侯枪下。
尸骨无存。
那个在边关集市上蹲着玩羊粪的疯子,不知道是哪里的流浪汉,碰巧长得像罢了。
出于同为中原人的情谊,我们出十两银子,算是周济落难同胞。
多了没有。至于那个疯子,你想怎么安排就怎么安排,我们是不要的。
国库的钱不敢动,办事儿的钱不能贪。那就只有贪皇帝的。
二十两也是钱。
省下来买几刀好纸,印几本诗集,送给同僚,还能落个人情。
就算不为这二十两,也要贪皇帝的。
这是对皇帝最后的倔强,是文臣们在失去了世家特权、失去了皇族特权之后,仅剩的一点——体面。
周泰看着那道送上来的折子,看了很久。叹气“这30两银子出去。这个月是没法出去玩了。不会被皇后她们嫌弃吧?”
相比于懈怠的当代皇帝,他远方的兄弟倒是很勤勉。
正在羊圈里任命他新的大学士。
上一任大学士昨天被人买走了——一个商人看中了那头羊。
五皇子蹲在羊圈边上,手里捏着一根草棍,在地上划来划去,划出一些只有他自己才懂的符号。
身边的官员越来越少,都被人买走了。但他还要励精图治。
破格任命了大学士之后,有个翰林不服——那头卷毛的公羊用角顶了他一下,从背后把他顶倒了。
五皇子摔在羊粪堆里,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和粪渣,脸上没什么表情。
喜怒不形于色,恩威并济,才是为君之道。
谋逆!下午就把你宰了!
那头卷毛公羊被牵走了,不知道是杀了还是卖了。
新上任的大学士站在羊圈中间,低着头,嚼着嘴里的草,什么都不知道。
完全不知道自己经历了一场政治斗争。
相比于无忧无虑的五皇子——他真的无忧无虑——原三星国的七王子就辛苦得多。
他可不是一个招牌,更不是被扶上来的傀儡。
那真是一个励精图治、准备把他们三星国发扬光大的人。
从小跟着大国师习武学文,十几岁就开始参与军国大事,二十岁不到就带着骑兵纵横高原。
他心里装着一整个帝国的未来,以为自己是天选之人。
可是人若生错了时代,那真是越努力越心酸。
他算过了天时——中原内乱,五皇子造反,朝廷自顾不暇。
算过了地利——三星国的高原骑兵居高临下。
算过了人和——南孚城的守将把城防武器都卖给三星国了,这种货色怎么会打仗?
他什么都算到了,唯独少算了一个变数。一个不讲道理的人。一人之力突破了所有的算计。
所以他败得很冤。
但也不冤,不管是谁站在他的位置都会败。不是他不够强,是天命如此。
仓皇退军之后,一支中原的队伍开始对他们展开了追击。
最开始也有过一阵慌乱。
毕竟士气低落,粮草不足,前有荒原后有追兵。
可很快三星国的部队就意识到对方根本追不上。
就算追上了也没什么——对方的骑兵还算严整,但步兵是一团稀烂。
阵型散乱,旗号不明,前后脱节,走一路掉一路。
牧民放羊都不敢放得这么乱,放羊至少还知道把羊拢在一起,他们是把自己走散了。
但就是这么一支部队,却分外执着,就这么一直追赶。
从河谷追到草原,从草原追到高原脚下,追了十几天,追得三星国的士兵都烦了。
七王子决定给他们些教训。
他将追兵引离了大道,引到一条峡谷里。
他设下了伏兵,用弓箭,用滚石。
效果很明显。
这支部队被打得晕头转向,前后不能相顾,左右不能相援,像一群被赶进笼子里的鸡,扑腾了几下就老实了。
七王子甚至可以用极小的代价吃下整支部队,全歼他们,一个不留。
但他没敢那么干。
不敢!
吃下这支部队没有任何好处,他们身上没有多少粮食,武器粗劣,战马瘦弱,杀了他们还得浪费力气埋。
反而可能惹怒那个杀神。
他只想带着剩下的人退回去,退回高原深处,退回那个暂时还安全的地方,重新整顿,重新积蓄力量。
至于这支部队,只要不再像尾巴一样跟着自己就好了。
也正是这次伏击,让他偏离了大路。
那条他原本要走的路,正是肖尘从高原上下来的路。
他和肖尘之间的距离,最近的时候不过半天的路程。
就这么神奇的错过了。
幸运。或者说,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