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厅在侯府前院,从后院过去要走一小段路。
沈星遥跟着彩怡,穿过一道月洞门,又走过一条长长的回廊。
日头已经升起来了,照得满院子亮堂堂的。廊下种着几株海棠,花已经落了,叶子绿油油的,在日光下泛着光。
沈星遥走得很慢。
不是故意的,是腿软。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
明明昨晚已经没事了,明明他说了不会动她,可她一想到要见那个人,心跳就咚咚咚的,怎么都压不下去。
正厅到了。
彩怡掀开帘子,侧身让开:“夫人请。”
沈星遥深吸一口气,迈步进去。
正厅里很安静。
卫铮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一碗粥,还没动。
他今天穿了一身玄色的常服,领口袖口绣着暗纹,衬得那张脸愈发冷峻。阳光从窗棂里透进来,在他侧脸上落下一片明暗交错的光影。
他手里拿着一份邸报,正低头看着。
听到动静,他抬起头。
然后他愣住了。
门口站着一个人。
月白色的袄裙,乌黑的发髻,一张脸白白净净的,像新雪捏出来的小人儿。日光从她身后照进来,在她周身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边,衬得那双眼睛越发清透,像是浸在春水里的两颗黑葡萄。
她就那么站在门口,有些局促地看着他,睫毛微微颤着,像一只误闯进来的小鹿。
卫铮握着邸报的手顿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移不开。
怎么……
怎么比昨晚还好看?
昨晚烛光昏暗,他只看见一张白白软软的脸,挂着泪,可怜巴巴的。
可今日日光明亮,他才看清,这张脸不只是白,还透着一点点粉,像是桃花瓣碾碎了抹上去的。
眉眼弯弯的,嘴角微微抿着,带着点怯生生的意思。
卫铮忽然发现,自己盯着她看了太久。
他移开目光,低头看着手里的邸报,可那上面写的什么,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沈星遥站在门口,看着他的动作。
他看了她一眼。
然后移开了目光。
就一眼让沈星遥的心沉了沉。
他那副样子……
是在想怎么把她杀了吗?
她的手指不自觉地蜷起来,攥住袖口。
彩怡在后头轻轻推了推她:“夫人,进去坐。”
沈星遥点点头,低着头走进去,在离他最远的位置坐下。
丫鬟端上早膳。
粥、点心、几碟小菜,摆满了半张桌子。
卫铮没动筷子,沈星遥也不敢动。
她低着头,盯着面前的粥碗,一动不动。
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外头鸟叫。
彩怡站在一旁,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忍不住想笑。
侯爷板着脸,新娘子低着头,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谁都不说话。
知道的说是新婚夫妻用早膳,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两尊菩萨在坐堂呢。
她轻轻咳了一声,开口道:“侯爷,夫人,这粥要趁热吃,凉了就不好了。”
卫铮这才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粥。
沈星遥也拿起勺子,小口小口地吃起来。
她昨天一天没吃东西。
从早上被沈侍郎叫去祠堂,挨了三戒尺,然后就被塞进花轿,一路摇到侯府。洞房里又惊又怕,什么都吃不下。
这会儿饿得狠了。
粥是温的,熬得糯糯的,入口即化。她舀了一勺,又舀一勺。
小菜也好吃,酸甜爽口,配着粥刚刚好。
她低着头,一口接一口,吃得认真极了。
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像只在啃松果的小松鼠。
卫铮忍不住看了她一眼,然后他愣住了。
她怎么……
吃得这么香?
那碗粥见了底,她又去夹小菜。夹了一筷子,吃完,又夹一筷子。动作轻轻的,乖乖的,连筷子碰着碟子的声音都没有。
卫铮看着看着,忽然觉得有些渴。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又放下。
目光却不受控制地往她那边瞟。
她夹了一筷子酱菜,送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慢慢嚼着。
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日光从窗棂里照进来,落在她脸上,照得那层细细的绒毛都看得见。
卫铮握着茶盏的手紧了紧。
怎么……
怎么能乖成这样?
他见过许多人吃饭,军营里那些粗人,呼噜呼噜往嘴里扒,跟猪抢食似的。京中宴席上那些贵女,端着架子,一粒米一粒米地数,生怕吃多了被人笑话。
可从没见过这样的。
安安静静的,认认真真的,一口一口,吃得专心致志。
像是这顿饭是天底下最重要的事。
卫铮忽然觉得,就这么看着她吃饭,也挺好。
彩怡在一旁看着,嘴角翘得老高。
她悄悄走到桌边,拿起公筷,给沈星遥布菜。
沈星遥抬头看了她一眼,弯了弯嘴角,又低下头继续吃。
彩怡便站在她身侧,看着她的筷子往哪道菜伸,就多夹几筷子放她面前的小碟子里。
酱菜、凉拌木耳……
沈星遥每样都吃了些,每样都吃得香。
彩怡心里那个美呀。
夫人真好养活。
给什么都吃,吃什么都香。
她忍不住又偷眼去看卫铮。
卫铮正看着沈星遥,目光定定的,像是被什么勾住了魂。
彩怡抿着嘴笑。
侯爷那眼神……
啧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