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凡记得自己最后一刻的感觉，记得意识沉入无尽黑暗前的最后一缕念头——
那片黑暗很长，很冷，像是没有尽头的深渊。
他在黑暗里飘着，什么都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意识一点点模糊，像是要被那片死寂彻底吞没。
就在他快要撑不住的时候，忽然，有一缕光落了下来。
那缕光很暖很熟悉，像是有人握住了他的手，轻轻唤了一声：“哥哥。”
然后，光明便铺天盖地地涌来。
此刻他站在晨光里，看着自己完好无损的手掌，又抬头，看着这片已经平静下来的天地。
风是清的，天是蓝的，鼻尖再没有一丝血腥气。
活着！
他真的还活着！！！
而下一刻，江凡便看见了跪在废墟上，满身狼狈的洛仙。
洛仙抬眼，看见江凡活生生站在面前的瞬间，所有压抑的情绪轰然崩断。
她几乎是踉跄着起身，脚下一软，险些跌倒，却连站稳都顾不上，不顾一切地扑进江凡怀里，双臂死死箍住他的腰身，肩膀剧烈颤抖。
滚烫的泪水浸透江凡衣襟，呜咽声断断续续，从她喉间挤出来：“夫君……真的是你吗？”
江凡点头，“仙儿，是我，我回来了。”
“对不起……夫君，对不起。”
江凡把脸埋在江凡肩头，一遍又一遍低声道歉，每一个字都裹挟着深重的自责，像是要将心底积压的所有悔恨一口气全部倒出来：
“是我没用，我没能保护好瑶瑶。本该是我赴死，最后却是瑶瑶牺牲性命，出手救下我……是我没有护住她，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一句句“对不起“反复自她口中溢出，她的声音越来越哑，越来越碎，到最后几乎语不成句，只剩压抑的哭声，心底的悔恨如潮水翻涌，一浪高过一浪。
江凡抬手，轻轻环住怀中颤抖的女子，没有说话。
他宽大的手掌一下一下，安抚地拍着她的后背，动作轻而缓，像是怕惊碎什么。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头顶那片被金光笼罩的天穹。
他能清晰感知到，天穹之上那一缕熟悉的感觉，那是妹妹。
他活过来了。
是瑶瑶救了他……
万千情绪缠在心底，悲喜交织，复杂到难以言说。
失而复得的庆幸，妹妹牺牲自己的痛楚，还有得知真相后那口堵在胸口的酸涩，一同翻涌，缠成一团，沉甸甸地压在江凡心口。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最终，他只是抬手，轻轻覆上自己的眼睛，掌心一片温热。
记忆深处，那个扎着马尾的小女孩，抱着书包站在校门口，看见他时，眼睛亮晶晶地喊一声“哥哥”，然后朝他扑过来。
那个女孩，如今成了执掌一界天道的存在。
她以这样的方式，长大了……
江凡心口翻涌着说不出的滋味，酸涩与骄傲，愧疚与心疼，全缠在一起。
他等了许久才放下手，红着眼眶朝头顶的天穹，扯出一个又难看又温柔的笑。
天穹之上，那道少女的虚影，正静静望着下方相拥的两人，眼底漾开一抹温柔的笑意。
她没有急着现身，没有急着开口。
她只是安静地守着，等着，等哥哥和洛仙姐姐，把这一场生死离别之后该流的眼泪流完。
江瑶成为天道后做的第二件事，同样不是立规矩。
她再次拨动轮回。
凤栖梧。
秦问天。
萧破天。
一个个曾经倒在葬妖关血战里的人族强者，神魂被从幽冥之中召回，肉身重塑，接连自金光之中苏醒。
他们茫然地睁眼，看着自己重新恢复的手脚，看着周围熟悉的面孔，一时分不清是梦是真。
凤栖梧第一个回过神来，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又低头看了看完好无损的双手，忽然仰头大笑，笑着笑着，眼角却渗出泪花。
秦问天站在原地，沉默良久，才朝着天穹，郑重地一揖到地。
萧破天张了张嘴，想骂一句粗话，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低低的一声哽咽。
而后，越来越多的人醒来。
近半年来战死在葬妖关外的所有人族修士，包括圣阁的一百多名成员，尽数被一一复活。
他们有的是被妖兽撕碎了肉身，有的是被震碎了神魂，有的是在掩护同伴撤离时倒在了最后一刻……
此刻，他们一个个睁开眼睛看着自己重新长出的手脚，看着身边同样苏醒的同袍，仿佛做了一场漫长而可怕的噩梦。
梦醒之后，天光大亮。
遍地死去的人族将士纷纷睁眼，茫然地看着眼前的天地，看着身旁死而复生的同伴，而后齐齐抬头，望向天穹那片柔光，明白了是谁给予他们新生。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谢天道恩典！”
紧接着成百上千道声音汇成洪流，响彻葬妖关废墟。
“谢天道恩典！”
“谢天道恩典！”
那些曾经并肩作战、又先后倒下的身影，在晨光里重新站起，相互扶持，热泪盈眶。
葬妖关的土地上，响起此起彼伏的哽咽与欢呼声。
有人抱着失而复得的兄弟放声大哭，有人扶着树久久说不出话，有人跪在废墟上，朝着天穹不住地磕头。
凤栖梧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笑着望向天穹，扬声喊道：“江瑶姑娘，这份恩情，我凤栖梧记下了！”
秦问天抱拳，郑重一礼。
萧破天更是仰天长笑，笑到一半，声音却哽住了。
洛仙终于止住眼泪，从江凡怀里抬起头红着眼眶，看着那些重新站起来的熟悉面孔，又看了看头顶的天穹。
她终于明白那个可爱乖巧的少女，那个整天喊她嫂嫂的少女，在成为天道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哥哥还给她，把所有人，都还给人族……
她忽然想起昨夜夜江瑶在消散之前，对她说过的一句话：“嫂嫂，你要好好活着。”
如今，她活下来了，江凡也回来了，那么多人全都死而复生……
可江瑶……
却再也回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