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房的窗棂爬满新抽的紫藤,淡紫色花穗垂下来,扫过楚梦瑶翻谱的指尖。她正对着《春日牧歌》的总谱出神,铅笔在“间奏加速”的批注旁画了个小小的樱花,花瓣被阳光透得发亮——再过一周,学校后山的樱花开得正好,林逸说要带她去拍合奏视频。
“在想什么?”林逸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点喘,手里还提着个竹编篮,“刚去食堂抢了新鲜的草莓,你上次说想吃奶油草莓。”他把篮子放在琴凳旁,草莓红得发亮,沾着的水珠滚落在蓝布衬里上,洇出小小的湿痕。
楚梦瑶抬头时,正好撞见他抬手擦汗,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的手腕上还沾着点泥土——想必是绕路去后山看樱花长势了。她忍不住笑:“又去后山了?上周不是刚去过吗?”
“不一样,”林逸蹲下来,从篮底摸出个玻璃罐,“昨天发现棵早樱开了,特意摘了些花瓣,想试试能不能做樱花酱。”他打开罐子,里面是层层叠叠的盐渍樱花,粉色花瓣被压得平整,带着淡淡的咸香,“等腌好了,给你抹面包吃。”
楚梦瑶戳了戳最顶上的花瓣:“盐渍的能好吃吗?”话虽如此,指尖却轻轻捻起一片,花瓣边缘有些发皱,却依旧能看出春日的鲜活。
“试了才知道,”林逸忽然凑近,呼吸扫过她的耳畔,“就像我们上周改的那段合奏,不试试怎么知道小提琴加弱音器会不会更像春风?”他说着拿起琴弓,在弦上轻轻一拉,弱音器过滤后的音色果然柔和许多,像花瓣落在草叶上的轻响。
琴房的挂钟敲了两下,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楚梦瑶探头看去,是隔壁班的女生举着相机往后山跑,领头的女生举着个粉色气球,笑闹声里夹杂着“樱花写真”的字眼。
“看来大家都等不及了。”林逸放下琴弓,忽然从背包里掏出个帆布包,“我带了野餐垫,要不今天就去后山?反正谱子也顺得差不多了,正好看看那棵早樱的角度适不适合拍视频。”
后山的石板路还带着雨后的湿意,两旁的迎春开得泼泼洒洒,黄色花串垂在枝头,像谁不小心打翻了蜜罐。林逸提着篮子走在前面,帆布包上的带子蹭到楚梦瑶手背,她顺势帮他把包带勒紧些:“别掉了,你的樱花酱还在里面呢。”
“掉不了,”林逸反手牵住她的手,掌心温热,“你看,那棵早樱就在前面。”
转过弯,一棵孤樱忽然撞进眼帘。树干不算粗壮,却斜斜伸展出一枝,粉白的花瓣被风吹得簌簌落,像场温柔的雪。树下已经有几个学生在拍照,看到他们来,有人笑着喊:“林逸,楚梦瑶,快来!这棵樱花开得最妙,借你们当背景板啊!”
林逸笑着挥手,拉着楚梦瑶往樱花深处走:“我们找个安静的地方。”他选的位置在樱花树后方,有块被枝叶半掩的青石,刚好能框进整树繁花。他从帆布包里掏出相机,调试着角度:“站在这里拍合奏,琴声混着花落的声音,肯定很有感觉。”
楚梦瑶理了理琴裙——那是条淡粉色的连衣裙,裙摆绣着细碎的樱花图案,是林逸上周送她的,说是“应景”。她把小提琴架在肩上,试拉了几个音,琴弦的震颤惊得花瓣又落了几片,沾在琴身的雕花上,倒像天然的装饰。
“准备好了吗?”林逸举起相机,镜头对着她,“我先拍段独奏看看光。”
楚梦瑶点头,指尖落在琴弦上,《春日牧歌》的前奏缓缓流淌出来。她闭着眼,能感觉到花瓣落在发间、肩头,琴声漫过耳际时,仿佛真的有春风顺着琴弓淌出来,卷着花香往远处飘。
“停一下,”林逸忽然喊停,快步走过来,指尖拂过她的发梢,捏下片樱花,“刚才有花瓣粘在弓毛上了,容易断弦。”他的指尖带着相机的凉意,触到她的颈侧时,楚梦瑶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引得他低笑,“别动,还有一片在你睫毛上。”
他的指腹轻轻擦过她的眼睑,柔软的触感让她心跳漏了一拍。等林逸退回镜头后,楚梦瑶再拉琴时,指尖竟有些发颤,连带着旋律都添了几分慌乱的甜。
拍累了,两人坐在青石上休息。林逸打开帆布包,拿出三明治和草莓,楚梦瑶则翻看着刚才拍的视频,画面里樱花纷飞,她的琴声与落瓣同频,倒真有种“春风拂过花海”的意境。
“对了,”楚梦瑶忽然想起什么,从琴盒里拿出个信封,“早上在你琴凳下捡到的,没有署名。”信封是浅粉色的,右上角画着个小小的音符,字迹娟秀,看着像女生的笔迹。
林逸接过信封,捏了捏厚度,忽然笑了:“不用看也知道是谁。”他随手把信封塞进帆布包深处,“上次运动会她就塞过一封,内容差不多,说什么‘欣赏我的琴技’之类的。”
楚梦瑶没接话,只是拿起颗草莓,指尖掐着果蒂转圈。阳光透过樱花照下来,在林逸的侧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正仰头看树,喉结滚动着咽下草莓,脖颈的线条在花影里显得格外清晰。
“怎么了?”林逸转头,发现她在发呆,“不喜欢吃?那换三明治?”
“不是,”楚梦瑶摇摇头,忽然问,“你都不拆开看看吗?万一……万一有别的事呢?”
林逸挑眉,从包里掏出那封信,当着她的面拆开。信纸是香薰过的,字里行间果然是些仰慕的话,末尾还画了个害羞的表情。他看完随手折起来,塞进旁边的垃圾桶:“你看,我说得没错吧。”
楚梦瑶看着他干脆的动作,忽然觉得心里那块说不清的疙瘩散了。她拿起小提琴,忽然拉起《春日牧歌》的间奏,这次的节奏轻快了许多,像花瓣在琴弓上跳舞。林逸立刻拿起相机,对着她按下快门,画面里她的笑靥混着落樱,定格成春日里最鲜活的模样。
夕阳西下时,樱花落得更急了。林逸收拾东西时,楚梦瑶发现他帆布包侧袋里露出半张信纸,上面有她熟悉的字迹——是上周她写给他的,问他“樱花酱要不要加蜂蜜”,当时随手放在琴房,以为弄丢了。
“这个你还留着?”她抽出来,纸角都有些卷了。
林逸挠挠头:“本来想回你的,结果忙着看樱花忘了……我觉得加蜂蜜好,你不是喜欢甜的吗?”他忽然从包里掏出个小罐子,“刚在山下买的槐花蜜,说配樱花酱正好。”
楚梦瑶看着他手里的蜂蜜罐,忽然想起去年冬天,他也是这样,把她随口说的一句话记在心上。樱花还在落,沾在他的发梢、肩头,像撒了把粉色的星子。她忽然踮起脚,帮他拂去发间的花瓣,指尖不经意间碰到他的耳廓,两人都顿了顿,空气里仿佛有蜜香在悄悄发酵。
“走吧,”林逸先回过神,拉起她的手,“再晚食堂就只剩冷菜了。”
下山的路上,花瓣粘了满路,两人的脚印交叠在一起,被落樱轻轻覆盖。楚梦瑶看着两人牵着的手,林逸的掌心总是暖的,能把她的手捂得热乎乎的。她忽然想起那封被丢掉的粉色信封,心里竟没有一丝波澜——或许在这场被樱花铺满的春日里,所有旁逸斜出的心意,都比不上身边这人指尖的温度。
回到琴房时,暮色已经漫了进来。林逸把樱花花瓣收进玻璃罐,撒上些槐花蜜,动作仔细得像在完成一件艺术品。楚梦瑶坐在琴凳上,翻看下午拍的视频,忽然指着画面说:“你看这里,花瓣落在琴键上的瞬间,刚好和我的音符合上了。”
林逸凑过来看,画面里白色的琴键上,一片粉樱轻轻落下,楚梦瑶的指尖恰好按下,音符响起时,花瓣微微震颤,像在跟着节奏起舞。“这是最好的巧合,”他笑着说,“比刻意设计的还妙。”
他把封好的樱花酱放在窗台,月光从紫藤架间漏下来,在罐子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楚梦瑶忽然想起刚才下山时,林逸口袋里掉出的那张照片——是去年她在樱花树下拉琴的样子,背面写着行小字:“等樱花开了,就告诉她。”
现在,樱花正开得灿烂。楚梦瑶看着林逸专注地擦拭琴弓的侧脸,忽然轻声说:“林逸,明天……我们把合奏视频拍完吧。”
林逸抬头,眼里映着月光,亮得像落满了星子:“好啊,我把三脚架带来,争取一次过。”他顿了顿,忽然说,“对了,刚才在后山,我好像看到有棵树上刻着字,明天去看看?说不定是以前的学生留下的故事。”
楚梦瑶点头,心里却悄悄漾起涟漪。她看着窗台上的樱花酱,忽然觉得,有些心意就像这慢慢发酵的酱,不必急着说破,等春日再暖些,等花香再浓些,自然会酿成最甜的味道。
夜深了,琴房的灯还亮着。林逸帮楚梦瑶把琴盒收好,又检查了一遍门窗,才想起帆布包里的野餐垫忘了拿出来。他拉开拉链时,那封粉色的信掉了出来,落在楚梦瑶的琴谱上。
楚梦瑶捡起信,忽然笑着说:“其实……她字写得挺好看的。”
林逸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挠着头笑:“再好看也没你写的好看。”他拿起信,这次没有扔进垃圾桶,而是放进了琴房的旧书柜里,“留着吧,也算给这棵樱花树留个纪念。”
书柜顶层摆着许多旧物:去年的枫叶标本、运动会的号码布、断了弦的旧琴弓……楚梦瑶看着那封信被放进角落,忽然觉得,这些细碎的痕迹,就像春日里的樱花,无论是否被铭记,都曾认真地开过。
窗外的紫藤花又落了几朵,沾在琴键上,像给未完成的乐谱,添了个温柔的休止符。楚梦瑶合上琴盖时,林逸正往炉子里添柴,火光跳跃,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时而靠近,时而交叠,像首无声的二重奏,在春日的夜里轻轻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