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岸以后,自是一阵寒暄,礼迎王师。
李煜只一个劲地问询南麓工事整备事宜,刘牧野一一作答。
随即他话锋一转。
“刘千户,此行我还有一人要为你引荐。”
李煜朝身后招了招手。
登岸甲士当中钻出几人,快步上前。
李煜拉着领头之人的手臂,“为刘千户引荐,这位是李昔年,由沈阳张太守临机荐举接替沈阳守备假职。”
“今铁岭疲敝,沈阳弃守,故此张太守与我商议后,一致赞成守备转调铁岭守备假职。”
“如此,英雄方有用武之地!”
趁着李煜言语的功夫,李昔年和刘牧野互相打量着对方。
待其声落,二人拱手。
“刘千户,久闻大名!”
“李守备,幸会幸会!”
“哦?”刘牧野倏然道,“您知道我?”
李昔年坦然答道,“我看过刘千户卷宗,更从校尉口中听闻北事对千户多有倚重。”
为了摸摸刘牧野的底,李昔年专门派人乘快船西出,昼伏夜行。
他们登岸后走暗道进了空无一人的沈阳内城,从荒废的衙门口里翻找了半日,才寻到铁岭卫守碑千户部虚衔的录文。
刘牧野确实没撒谎,他还真有这么个名头。
“好了,两位。”
李煜开口打断了二人之间的互相试探。
“除尸大事重要,不如刘千户先引某往南麓布设工事一观,往后二位熟悉的机会多的是。”
李定璋迟迟没机会开口,只觉得鼻子红红的。
李昔年大致能通过李定璋和陆承武并排的身位看出此人身份。
但这不妨碍他此刻无视对方,且先压一压他们的锐气。
李昔年抬手,“好,刘千户请!”
“卑职恭敬不如从命!”刘牧野还了礼,走在前头引路。
他们没人敢不给李景昭面子,个个借坡下驴。
李昔年身后跟了两个凑数似的军户族丁,大步走在刘牧野身后。
再后面,才是李煜的位置,其身周有十数亲卫跟随,数十斥候散出去环环相护。
斥候有身手矫健者,早就跟在最前面引路的向导左右戒备。
再后面是百名披了甲的旅贲劲卒。
这批旅贲旗旌猎猎,甲衣铿锵,摄人煞气扑面而来。
有这些精悍甲士跟随护持,也不难理解李昔年那股睥睨众人的底气从何而来了。
有人撑腰,胆气自足。
队伍出发后,河面上的小船仍在源源不断向岸上送人。
算上李昔年手底下的军户,约莫四百人来此安营扎寨,人数着实不少......
“昔日曾言各处山道封堵,如今可曾做好?”
李煜站在龙首山南麓半山腰上,还是熟悉的石碑、熟悉的孤亭。
李定璋忙应道。
“禀校尉,除主道外,一应岔口皆以鹿角拒马堵塞!”
“陡峭处更是堆土为障,管叫他来多少尸鬼也翻不过去!”
守着大好地利,他当然可以这般自信。
李煜微微颔首,目光眺望山脚下的荒废市集。
“檑木滚石筹备几何?”
“回校尉......”
刘牧野被李昔年缠着脱不开身,仍是李定璋答道。
“檑木五百,滚石百颗......”
在山上凿磨石头是个辛苦的细致活。
远不如伐木轻快。
毕竟一块石头必须磨平棱角,才能更好地按照预计轨道俯冲而下。
一块滚不动的石头,就毫无价值。
但是木头疙瘩就无所谓了,只要够粗,修剪掉枝杈,大概是个直的就能用。
李煜蓦然问,“山脚下若有近千尸鬼,够么?”
“够!够的!”
李定璋忙不迭点头。
事到如今,便是不够也够。
三个月了,难道敢说再等三个月吗?
那倒不如早些卸职隐退,还能人前落个体面。
“那就......开始吧。”
李定璋傻眼道,“现在?!”
李煜瞥了一眼。
这人......小事贪利,大事惜身,实不足虑也......
他点点头,耐心地重复了一遍,“就现在,就今天!”
山上渐寒,一路走上来的时候李煜就发现了,他不由紧了紧大氅。
有高险处,皆寒风凛冽呐!
再等旬日,兴许尸鬼就再也爬不动山道,半路就冻住了,如此清理起来反倒麻烦,费时费力。
时机很重要,不能再拖了。
趁着李昔年惊愕的功夫,刘牧野摆脱纠缠走了过来。
“那就今天,就现在!”
“我等自当以校尉马首是瞻!”
一旁李昔年也张了张嘴,随即又收了回去。
此时质疑李景昭的决定,无疑是最愚蠢的选择。
虽然这事儿临机而断就挺离谱,但他转念一想也不是什么坏事。
趁早让尸鬼把他们手里积攒的守备器械消耗一空,于公于私皆有利无弊。
“喏!卑职这就去安排!”
李定璋叹了口气,抱拳受命。
......
平缓的登山主道上,一个人影孤零零地往下走。
不说一步三回头,也不遑多让。
每当走下三五台阶,便回头探望峰顶,生怕有人推下滚木重石,堵死他身后的生路。
山涧寒风也不如他的心底更凉。
手里提着竹筒蒙皮裹成的简易聚音筒,这就是那人的‘武器’。
很难想象李定璋挑人的准则是什么。
那人是得罪过他?
还是单纯的选才用能?
李煜看了看刘牧野,见他也无异议,大概明白这应该是个公认腿脚最快的角色。
那人就这么孤零零地沿着主道石阶走了一刻钟。
直到山脚下的荒废集市出现在他视野中。
街巷中每一具尸鬼的身影都清晰可见。
它们动作千奇百怪。
有耷拉着身子,手能抓住脚腕的,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有伸长手臂,抬头望天,追着日头胡乱挪步的,把同类撞得东倒西歪,又一次次站起身重复动作。
更多的还是挪着慢步,三三两两结伴同行。
大抵......都是当初逃难的同伴、家人。
尸乱已这般日久,仍在山下集市久久不离者,或多或少皆有些许残存执念作祟。
这些尸鬼......有各自不能离开的理由。
如此,山上活人为开辟前路,也有不得不面对它们的必要!
“喂——!”
一道声若洪钟的巨响打破了平静。
聚音筒举在嘴边的男人,声音打着颤,却仍一字一句强撑道。
“爷......咳!爷们儿在这儿!”
“你们......你们这些没脑子的憨货......有本事就上来啊——!”
“追上我,我就......我就......”
我就跑啊!
剩下的话只来得及吐露半截,最后一个字音落下,不待山脚下瞪着痴愣目光直愣愣盯着山路上那道人影的一众尸鬼反应。
转身......抬步......
李煜却见那人触电一般甩飞手里的破竹筒,转头就跑。
两三道台阶做一步而跃,身形矫健似猿猴......沿着山道奔逃,灵活惊人。
“这是李屯将哪儿找来的奇人......哈哈哈哈!”
李昔年不禁畅快笑出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