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百步卒过了石桥,旋即面向西侧,列队整列。
顶着众人好奇目光,南岸水寨寨门被王二孤零零的身影,缓缓左右打开。
随后,孤零零的尸将身影从寨门后出现在远处众人的视野中,它高举手中锈烂的刀刃,嘶哑道。
“出寨——”
‘咔......咔......’
明光铠甲片上附着的锈蚀铁渣伴随着尸将动作,一边扑簇簇的往下掉。
在水寨驻扎数月,它身上的甲衣锈蚀的速度远比过去更快。
在其身后,是举着残破旗号的一支尸军。
它们排成队,跟随将令,以一副不大齐整的缓慢姿态迈出脚下这座‘囚禁’它们的营寨。
其中甲尸不时还有失足摔倒的滑稽表现,但观看这一幕的‘观众’却没人笑得出声。
尸军头顶飘扬的旗面上,毋庸置疑绣着东征旗号。
除了旗面更加破旧,旗上沾染污迹,尸军的旗帜与桥边五百步卒所举的旗帜完全师出同源。
惊惧,不敢置信,不知所措......
诸如此类的表情,出现在主将李松身后的前排甲兵脸上。
作为东征袍泽,这些营兵再不可能认错对面那群甲尸。
那不是旁人,正是弄得沈阳府沦陷、闹得东征大军名声扫地的罪魁祸首。
更是与他们一同跨过鸭绿江,扑入高丽尸地的东征之师。
往日同僚的音容笑貌,俱在眼前。
可那是在他们还活着的时候,一切缅怀在此刻都变了味儿。
现在......它们全成了怪物,出现在面前,就又是另一番心境了。
这些曾经止步于抚远、抚顺的营兵不比校尉蔡福安麾下,还是第一次亲眼目睹这批传闻当中的还乡尸军。
士卒们手臂止不住的颤抖,手指紧紧握着枪杆,直至手心发白也毫无所感。
“这......这是......”
副将徐崇德抬手指着前方尸军,牙齿止不住打颤,已经说不出话来。
对面出寨尸军源源不绝,有一千?两千?还是三千、四千?
不知道。
但数量一定足够淹没他们这单薄的五百军阵。
阵前士卒身边连一架盾车遮掩都没有,只有身上着甲的分量能为他们心中带来一丝聊胜于无的可怜慰藉。
手中长牌连握都握不稳了。
情况急转直下。
好似一眨眼,他们就主动为尸军送上门来。
徐崇德满心沮丧,‘莫非,这片荒野,便是我丧身之地了吗?’
这死法糊涂,更是窝囊。
莫名其妙的来,莫名其妙的身陷死局,真是突然到连一丝挣扎的余地都没有剩下。
正当他满心认命地沮丧闭上眼,陷入走马灯时,身前突然传来一阵高呼。
“顺军威武!顺军必胜——!”
主将李松举刀高呼,一时吸引了身后所有目光。
徐崇德也张目望了过去,随即泛起一阵失望。
这真就是两句口号,就没了下文。
主将李松接下来既不安排接敌,亦不安排渡桥撤军,就好似笃定心思要留下来硬碰硬。
这是取死之道!
无非是死的稍稍壮烈一些罢了。
事实上,徐崇德觉得此刻即便渡桥撤回北岸,也已经没可能甩脱那些尸军的追杀了。
这么想来......
徐崇德扫到一旁水师屯将李盛镇定自若的面庞,突然想到还有浑河水师的数十门火炮可以作为最后的倚靠,旋即谏言道。
“李松将军,撤吧!趁着尸军未及扑向我等,立刻渡桥!由水师战船炮轰桥基,或有转机啊!”
闻言,李松与李盛二人,双双看了过来。
他们二人,前者是曾在府邸中得到提督耳提面命的授意,后者是长期负责统筹活跃在沈阳疫区的百总王二'部'的各类补给。
所以李松和李盛是这支军队中为数不多的知情者。
但是等真的看到这一切,他们仍不得不为这支规模浩大的三千尸军感到短暂失神。
与之相比,身后五百步卒,最镇定的反而是水师屯将李盛麾下的两百跳荡兵。
有些事,虽然上官们不愿多提。
但作为实际经手的水师官兵们,也早就不止一次看到百总王二在此地与尸为伴的壮举。
岸上尸军剿尸,有人也曾有幸远远地目睹些许。
这些事平常只是所有人默契地不愿提及,怕犯了忌讳。
现在嘛......倒也确实也还是有点怕。
但是因为看到了远处那个熟悉的马车,熟悉的帅纛,还有赶着车被尸军围聚的熟悉身影——百总王二。
所以,便觉得......或许还能再观望一下,兴许还有转机。
说不准,它们真就不吃人呢?
历经数月铺垫,他们心中早已生出一层侥幸。
至于另外那三百营兵,此时尚未溃散,则纯粹是将对尸军的恐慌惊惧暂时屈从于军法之下。
再者,对面尸军也还没动不是?
眼前一幕离着最让人绝望的边缘,始终还差了一线,就这一线之差,勉强支撑着士气。
李松看了一眼副将徐崇德,眼神莫名。
不得不说,他此刻急智确实难得。
轰垮石桥或许是真的有用。
但是,提督交给他的任务,恰恰与之相悖。
李松举刀,只是一味地再度高呼,“顺军威武!顺军必胜——!”
这一次,他几乎是扯破了嗓子,不惜代价地呐喊。
声音压过身后躁动,传入士卒耳中。
一旁副将李盛这才迟钝回过神来,连忙一起高呼,“顺军威武!顺军必胜——!”
随后,是二人身边的护卫亲兵回过神来,纷纷加入其中,一起呼喊。
然后是抱着破罐子破摔心态的屯将徐崇德也回过神来,加入了呼喊的行列。
这时候溃逃,反而辜负叔父厚望。
徐桓为他铺路,舍得可是自己前途。
是故,徐崇德宁死不敢丢弃主将,他只能竭力呐喊,试图将满心惊惧宣泄一空。
随后是军阵中更多因此稍感振奋的士卒,下意识遵从,喊着话给自己壮胆。
就这样,阵前久久没有进军的命令,也没有退军的命令。
活人的军队与尸鬼的军队在这片原野上整队,隔着数百步,相视而望。
半空中只有那一遍遍被呼喊着的、众人早就烂熟于心的尽忠口号,不断飘扬。
二百年来,这个口号从太祖皇帝称帝开始,就伴随着顺军,征虏讨逆,永不停息。
临阵时,即便是寻常军户,也总是会跟着念叨几遍。
口号新奇倒是谈不上,只是眼前绝境念叨起来个没完,仿佛只是他们为了催眠自己,多少有些不合时宜。
但是......眼下谁又还顾得上想那么多呢?
众人脑海只余一片空白,只是一味盲从主将。
李松心里同样没底,但是他信李氏家主......信提督不会让他白白去死。
最少,对面尸军果然还没有冲来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