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
‘沓.......沓.......’
沉闷的脚步声,伴着后方鼓点,渐渐汇成同一个声响。
后方步卒透过前方袍泽的侧肩,不时打量着前方尸军背影,亦或是它们的旗帜。
一名营兵木然迈步,头也不转,只是张嘴小声向身边人问道,“我是在做梦吗?伍长?”
“别问老子,天晓得今天是怎么一回事!”
同样满心彷徨的伍长不想废话,也不想在手底下的人面前露怯,于是只一句就将问题搪塞了。
与尸为伴,他们平日连做梦都想不到这么离谱的鬼故事。
两军举着统一的旗号,穿着一样规制的甲衣,举着一样规制的兵刃。
只是有新有旧的区别。
拉远了看,却是根本瞧不出多大分别。
现在称之为三千甲军,那是虚指。
实际上,加上后方五百生人步卒,汇聚尸军以后,总数至少在四千以上。
或许前后相加,这支行军队伍已经有五千人的规模也说不定。
那名营兵一边跟从队列,一边又不安的小声问道,“那咱们往南,是要攻城吗?伍长?”
“看样子......”伍长顿了顿,还是说了出口,“八九不离十吧。”
这么大张旗鼓的南进,挡在前头的就那一座沈阳府城,总不可能走近了再绕开它吧?
身后马车上的鼓号声,压着全军迈步节奏,可是一直没停过。
进军鼓号声不停,脚步就不能停。
十里,八里,七里.......
尸军脚步声沉闷如雷,鼓号声反倒有被压下去的趋势。
但不管是哪种声音,都已经引起了沈阳府城内群尸的注意。
“吼——!”
作为回应,沈阳城中吼叫声此起彼伏。
动静从北城门一路传到南城门,从坊外传到坊内......这座沉寂已久的城市,恍若‘苏醒’。
一具具静卧在城中坊市之间垮塌孤墙下的尸鬼,猛然睁眼起身。
它们耳边只闻满城嘈杂,一时不知所往。
‘咔哒......咔哒......’
有些尸鬼不断尝试循声扭动脖颈,猩红的眼眸随之在眼眶中乱跳,无规律的四处张望。
许是在此地沉寂已久,就连‘看’这个动作,对它而言都有些生疏。
一具具尸鬼在街巷上拥挤、推搡,循着逐渐穿透满城嘶吼声、变得越发清晰的鼓号声——向北!
城中向北,城外向南......如是,当谓之双向奔赴。
沈阳城北,城墙外的护城河不再干涸,当初张太守责令民壮出城封堵的简陋土障,早就在两年前被一场雨水倒灌给冲垮了。
随后浑河河水涌入,重新环绕城池,已有两年之久。
如今城外的护城河两岸,并不见多少尸鬼身影。
大概是因为浑河上游被抚顺官兵牢牢把控,所以下游河道也就愈发干净了。
‘咚.......’
当城外最后一声鼓响落下,迟迟再没有后续。
尸军......不对,现在用尸军形容并不恰当。
主将李松,现在更愿意称呼这支军团为——活死......玄军。
此军有活人、有死人。
再加上全都披了甲衣,谓之‘玄’。
将此三者拆分对应,三个字拼凑起来,‘活死玄军’便应此名了。
当主将李松叫停鼓号时,这支‘活死玄军’的尸军前锋已经延伸到了护城河外相隔大约三百步的位置,止步,站定。
护城河对面的沈阳府高墙上,已经逐渐涌上一个个模糊身影。
这些身影,只能是城中尸鬼无疑了。
没人知道它们到底是从城墙马道奔涌上去的,还是硬生生踩着同伴身躯强行从城中翻越而上的。
城外士卒只能看到,城中尸鬼像是下雨一样,一个个奋不顾身地从三丈高墙上扑跃而下。
其状震撼,无以言表。
有尸鬼跳起被墙垛绊了下脚,然后整个身子在半空中像个陀螺似得上下翻飞,脑袋转了一周,狠狠砸在粗糙的外城墙砖上。
随着飞溅的污血在城墙外随性涂抹了一笔,这些倒霉蛋便已经自己在半空中了结了自己。
只剩下一具躯壳恶狠狠地砸在城墙外的地面上,断骨戳破四肢,白森森的骨茬破开皮肉,如白骨成林。
还有的尸鬼扑出城墙的过程倒是没那么狼狈。
它们只是往城外徒劳飞跃出一个浅短弧线,然后‘噗通’一声平砸在地。
落地前,有尸鬼往前胡乱挥舞的双手恰好撑在地上。
那样不合时宜的动作,卸不去三丈高度摔落带来的自身惯力,反而使得它整个双臂宛如撕裂一般,霎时骨崩飞离,然后以头抢地尔。
更甚者,有尸鬼被自己方才撑地的断裂小臂,自前胸穿入,贯通后背。
这样的伤势放在尸鬼身上,当场倒是没死。
只是它紧跟着又被从城墙上面砸下来的其他同类狠狠压在身下。
力是相互的。
而尸鬼并不如身下坚实平整的土地更坚固。
于是断骨刺破皮肉,互相穿透彼此,二者上下嵌合,溅起一圈肉泥,然后重叠成一团血肉模糊的‘腌臜物’。
一层,两层,三层......
直到后来摔落在墙下‘肉山’的尸鬼仍有余力进行爬行,甚至是一瘸一拐的站了起来。
李松敢说,就这么一会功夫,光是因此摔死、摔残在城外的尸鬼,便数以千计。
然后,还有一道护城河拦在它们身前。
沈阳府北城门外,连通南北两岸的石桥,倒是依旧完好。
对岸尸鬼蜂拥而上,撑破石制护栏,不断把站在边缘的同类挤下了水。
‘噗通.......噗通.......’
护城河内,原本清澈的水面,随着一众落水尸鬼不断挥臂拍砸,迅速搅得污浊不堪。
红的血、黄的土,在河面搅成一团又一团几近于黑的浊浆。
不过这些,远处的官兵根本看不到。
他们只看到舍命出城的尸群,此刻如潮水般蜂拥上桥,然后‘哗啦啦’的落水声不断。
不久,尸群锋线渐渐冲过桥面,朝着己方军阵奔涌而来。
尸军隔在沈阳群尸和身后官兵中间,旗号稳固,仍旧一动不动。
主将李松本着死马当活马医的想法,高呼道,“传令!击鼓,发炮——!”
身旁旗令挥舞,队末马车上的鼓手见了,抡圆了膀子,敲起短促急鼓。
“咚咚咚咚咚!”
很快,鼓声连成一片,几乎不闻停息。
浑河河面上十艘炮舰遵着旗令,转舵调炮,炮手急忙将炮口对准了沈阳府城方向,对准了奔涌的尸潮。
‘轰——!’
侧舷火炮击发,道道火光在船侧喷涌。
一枚枚铅弹呼啸着砸向远方。
瞄准都是其次,船上炮手打完一炮,只一个劲儿的埋头装填,只要炮弹不砸进顶在尸潮正面的尸军军阵,就算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