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沪杭新城纪委办案点走廊里的声控灯忽明忽灭。
买家峻坐在询问室隔壁的监控间,面前的烟灰缸已经塞满了烟蒂。透过单向玻璃,他能清楚地看见询问室内的情况——市纪委第三纪检监察室主任方远征正在对韦伯仁进行第七轮谈话。
韦伯仁的脸色很差。
不是那种被审讯折磨的差,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虚脱。他的衬衫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
“我再问你一遍。”方远征的声音透过监听设备传过来,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去年九月十八号晚上,你在哪里?”
韦伯仁抬起眼皮看了看方远征,嘴唇动了动,又闭上了。
买家峻掐灭了手里的烟。
九月十八号。
这个日期他太熟悉了。那是他刚到沪杭新城赴任的第三天,安置房项目停工的消息就是在那天晚上被捅到网上的。而第二天一早,解宝华就以“维稳”为由,要求他暂时不要介入调查。
时间掐得太准了。
准到就像有人提前知道他会怎么出牌一样。
“我……我想不起来了。”韦伯仁的声音沙哑。
方远征没说话,只是把一沓银行流水单据推到韦伯仁面前。最上面那张单据上,有一笔二十万元的转账记录被红笔圈了出来,转账时间正是九月十八号下午三点四十分。
韦伯仁的目光落在那张单据上,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监控间里,买家峻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是常军仁发来的信息:“解宝华提出要见你。”
买家峻盯着屏幕上那行字看了几秒钟,然后把手机翻扣在桌上。
不见。
现在还不是时候。
解宝华被留置已经五天了。这五天里,他除了反复说“我冤枉”之外,一个字都不肯多吐。但常军仁那边查账查出来的东西,已经足够让解宝华在里面过完下半辈子。
十年前沪杭新城启动建设时,解宝华还只是一个小小的规划科长。十年时间,他从科长爬到市委秘书长,名下房产从一套变成了八套,老婆孩子在国外的生活费每个月都要六位数。
这些账,一笔一笔都摆在那里。
但买家峻要的不是这些。
他要的是解宝华嘴里的那个名字。
那个让解宝华到了这一步还敢嘴硬的名字。
询问室里,韦伯仁终于开口了。
“这……这钱是我借的。”他的声音在发抖,“我跟解迎宾借的,当时家里有点急用……”
“什么急用需要二十万?”方远征的语气依然很平,“你老婆在医院工作的那个事?还是你儿子在国外被扣的保证金?”
韦伯仁的脸一下子白了。
方远征又推过来一份材料:“你老婆去年九月十七号住院,病历上写的是急性胃炎,住院三天,总费用七千八百块。你儿子去年八月就已经回国了,保证金早就退回来了。韦伯仁,你要不要重新组织一下语言?”
监控间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买家峻又点了一根烟。
方远征是他从省纪委请来的人,办过三起副厅级案子,审讯是一把好手。但买家峻心里清楚,韦伯仁今晚能交代的东西,恐怕有限。
不是韦伯仁不想说。
是他不敢说。
那个名字,就像一把悬在他头顶的刀。
韦伯仁的嘴唇哆嗦了半天,突然抬起头来,眼神里闪过一丝买家峻从没见过的恐惧。
“买书记在吗?”他的声音几乎是在哀求,“我要见买书记。”
方远征没有回答,而是看向单向玻璃这边。
买家峻沉默了几秒钟,把烟按灭,站起身来。
走廊里的声控灯在他走过的时候一盏一盏亮起来,又在身后一盏一盏熄灭。
推开询问室门的时候,韦伯仁几乎是弹了起来。
“买书记!”他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买书记你得保我!你得保我!”
买家峻没说话,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来,看着韦伯仁。
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市委一秘,此刻像一只被逼到角落里的困兽,眼睛里全是血丝,嘴唇干裂得起皮。
“你想说什么?”买家峻的声音很轻。
“我……”韦伯仁咽了口唾沫,又看了看方远征,“我要单独跟买书记说。”
方远征看向买家峻。
买家峻点了点头。
方远征起身离开,带上了门。
询问室里只剩下两个人。监控设备还在运转,但买家峻知道,此刻韦伯仁要说的话,可能比他之前交代的所有东西加起来都要重。
“说吧。”买家峻把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推到韦伯仁面前。
韦伯仁抓过水瓶,拧了半天没拧开,手抖得厉害。买家峻帮他把瓶盖拧开,他又不喝了,就那么攥着瓶子,指节捏得发白。
“买书记,我知道我对不起你。”韦伯仁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怕被谁听见,“从一开始,他们让我盯着你,你每天的行程、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我都要报给他们。”
买家峻没说话。
这些他早就知道了。
“但是我……我真的没想要害你。”韦伯仁抬起头,眼眶通红,“那次你调研的路线,不是我泄露的。我发誓,真的不是我!”
“那是谁?”
韦伯仁的嘴唇哆嗦得更厉害了。
他看着买家峻,眼神里全是恐惧。那种恐惧不是装的,是一个人被吓破胆之后才会有的样子。
“买书记,我说了,你能保得住我吗?”他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我家有老有小,我儿子才上初中……他们……他们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买家峻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两个月前,自己在返程途中遭遇的那场伏击。
那不是一个简单的“教训”。
那是要命的。
三辆车前后夹击,如果不是司机反应快,加上后面那辆一直跟着的便衣警车,他现在能不能坐在这里都是未知数。
那场伏击之后,买家峻才真正明白,自己要面对的不是几个贪官污吏,而是一个已经在这片土地上扎根多年的黑色帝国。他们有自己的人、自己的枪、自己的规则。
而那个站在帝国顶端的人,至今还隐在迷雾里。
“韦伯仁,”买家峻的声音依然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钉进韦伯仁的耳朵里,“你现在唯一能保命的办法,就是把你肚子里的话全倒出来。你说了,法律会给你一个公道。你不说,等他们把你当成弃子,你觉得他们会让你好好活着?”
韦伯仁的脸抽搐了一下。
买家峻站起身,走到门口,回过头来。
“我给你一晚上的时间想清楚。”他的目光落在韦伯仁惨白的脸上,“明天早上,我再来。”
“买书记!”韦伯仁突然叫住他,声音尖锐得像是要撕裂什么,“我女儿……他们知道我女儿在哪个学校……”
买家峻顿住了脚步。
他转过身,看见韦伯仁脸上有两行泪滑下来。
那个瞬间,买家峻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不是同情——这些人在作恶的时候,从没想过别人也有儿女。但也不是完全的冷漠——祸不及家人,这是底线。
“你女儿的事,我会安排。”买家峻的声音沉下去,“但你得给我一个理由。”
韦伯仁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拼命点头。
买家峻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方远征靠在墙上抽烟。看见买家峻出来,他把烟掐了。
“怎么样?”
“给他点时间。”买家峻揉了揉太阳穴,“今晚别问了,让他一个人待着。有时候一个人待着,比有人问更管用。”
方远征点了点头。
买家峻正要往外走,手机又响了。
这次不是信息,是电话。来电显示是一个他没想到的人——花絮倩。
买家峻走到走廊尽头,接起电话。
“买书记,还没睡吧?”花絮倩的声音听起来很清醒,不像是在半夜被惊醒的样子。
“你说。”
“刚才有人来我这儿了。”花絮倩的声音压得很低,“不是冲我来的,是来拿东西的。云顶阁地下室有个保险柜,里面存的都是这些年经手的账。他们今晚连夜要转移。”
买家峻的眉头皱了起来:“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个保险柜的钥匙,有一把在我手里。”花絮倩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冷笑,“他们以为只有一把,其实当初我留了一手,多配了一把。”
买家峻沉默了几秒钟。
“你什么意思?”
“东西我现在已经拿到了。”花絮倩说,“但是买书记,我不是做慈善的。这些东西交给你,你能给我什么?”
买家峻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
花絮倩这个女人,他从来就没真正相信过。
她能在解迎宾和杨树鹏之间左右逢源这么多年,靠的绝不是运气。她有自己的一套生存法则,每一步都是算好了的。
“你想换什么?”买家峻问。
“一个干净的底。”花絮倩的声音变得很认真,“我知道你们查到我身上是早晚的事。我可以配合调查,可以当证人,但我手里的产业,有几家是干净的,是我自己这些年挣的。我要你保证,不动这些。”
买家峻没有立刻回答。
夜风从走廊尽头没关严的窗户缝里钻进来,带着初冬的寒意。
“花絮倩,你知道我不能做这种交易。”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我可以告诉你一句话——法律从来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也不会放过一个坏人。你做的那些事,哪些是干净的哪些不干净,你自己心里清楚。主动交代和被动查出来,结果不一样。”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花絮倩笑了起来,笑声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买书记,你跟那些当官的不一样。”她顿了顿,“东西我放在老地方了。就是上次我给你情报的那个便利店储物柜。密码是你第一次来云顶阁那天晚上的日期。”
买家峻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第一次去云顶阁那天晚上——
是去年九月十七号。
他赴任的前一天晚上。
“你怎么知道我会在那天晚上去云顶阁?”买家峻的声音沉了下去。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那天的房间,是有人提前替你订好的。”花絮倩说完这句话,挂了电话。
买家峻握着手机站在走廊里,声控灯在他头顶熄灭,把他整个人笼进了黑暗里。
有人在去年九月十七号就替他订好了云顶阁的房间。
而他是九月十八号才到沪杭新城赴任的。
这意味着,在他还没踏上这片土地之前,那张网就已经张开了。
那张网知道他什么时候来,知道他住在哪里,甚至知道他会在报到前一晚去云顶阁——那个后来成为整个案件关键节点的酒店。
黑暗中,买家峻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一条匿名短信,没有号码显示,只有一行字:
“杨树鹏没死。他在等着你。”
买家峻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走廊尽头,方远征的声音传来:“买书记,你在那边吗?灯怎么灭了?”
脚步声由远及近,声控灯重新亮了起来。
买家峻把手机屏幕按灭,转过身来。
“没事。”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平稳,“派两个人,去城东那个二十四小时便利店,三号储物柜,取点东西回来。”
方远征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转身去安排了。
买家峻站在重新亮起的灯光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心里有一层薄薄的汗。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他终于感觉到了——那个始终隐藏在迷雾中的对手,开始露出破绽了。
他们急了。
人在着急的时候,就会犯错。
而他要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窗外,沪杭新城的夜色浓得化不开。远处有几盏路灯孤零零地亮着,像是黑暗海面上的几点渔火。
买家峻点了一根烟,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在灯光下缓缓升腾,模糊了他的脸。
明天,会是很长的一天。
而今天,还没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