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的雾气愈发浓稠,将七艘幽灵船的身影衬得愈发诡谲。
黑袍人的声音穿过潮湿的空气,带着某种非人的回响,直抵人心深处。
萧止焰面色沉冷,长剑横于身前,剑锋在晦暗光线下泛着寒芒。“列阵!”他低喝一声,破浪号上的侍卫与水师士兵迅速结成防御阵型,刀剑向外,弓弩上弦。
李阡陌紧握佩刀,站在上官拨弦侧前方半步,下意识形成护卫姿态。他低声道:“上官大人,小心些。”
上官拨弦微微颔首,目光却未离开中间那艘大船上的黑袍人。
她掌心月华环光芒流转,驱散着周遭令人不适的阴寒之气。“此人气息与黑袍尊使不同,更阴冷沉滞,恐怕更难对付。”
“管他是什么东西,”萧惊鸿啐了一口,少年意气在恐惧边缘燃成怒火,“敢拦路,砍了便是!”
话音未落,黑袍人骨杖一顿。
“杀。”
七艘幽灵船上,森森白骨如潮水般涌动,踏着船舷与海面漂浮的碎木板,向四艘唐船扑来。
这次不止是刀剑,更有白骨弓手拉开锈蚀的长弓,箭矢裹挟着黑气,如蝗虫般覆盖而下。
“举盾!”赵铭副将在战船上嘶声指挥。箭雨叮叮当当撞击在盾牌与船身上,部分穿透防御,带起几声闷哼与惨叫。
战斗瞬间进入白热化。
上官拨弦挥动软剑,剑光如练,精准点碎靠近的白骨头颅。
月华环悬于头顶,柔和白光撑开一小片净化区域,黑气与尸毒无法侵入。
她眼观六路,同时厉声道:“阿箬,蛊虫!虞曦,找阵法弱点!白先生,音攻扰敌!”
阿箬咬牙抛出数个竹筒,筒口打开,黑压压的蛊虫嗡鸣飞出,扑向白骨。
蛊虫附骨啃噬,虽不能立刻摧毁,却极大地迟滞了白骨的行动。
虞曦手持罗盘,额角沁汗,在混乱中艰难测算。“七星方位……幽灵船是阵眼!必须同时击沉至少三艘,才能动摇此阵!”
白无垢盘坐于甲板中央,古琴横膝,十指翻飞。
铮铮琴音不复平日清越,而是金戈铁马般的杀伐之曲,音浪有形般扩散,所过之处,白骨动作凝滞,眼眶中幽火明灭不定。
萧止焰与李阡陌一左一右,如两道利刃切入敌阵。
萧止焰剑法大开大合,剑气纵横,所向披靡;李阡陌刀势刚猛狠厉,专斩关节,碎骨纷飞。
两人虽素来关系疏淡,此刻却配合出奇默契。
然而白骨实在太多,杀之不尽。
更麻烦的是,那黑袍人始终未动,只是冷漠地俯瞰着战场,骨杖偶尔轻点,便有新的黑气注入白骨大军,令其力量增强。
“擒贼先擒王!”萧止焰一剑荡开周身白骨,对李阡陌喝道。
李阡陌会意,两人同时发力,踏着漂浮的木板与白骨头颅,如鹞鹰般掠向中央的幽灵船。
黑袍人兜帽微抬,似在冷笑。骨杖一挥,船头甲板上陡然升起数具格外高大的白骨,身披残破铁甲,手持巨斧重锤,眼眶中幽火炽烈——显然是精锐。
“小心!”上官拨弦时刻关注那边,见状立刻提醒。
萧止焰与李阡陌陷入重围。
这些铁甲白骨力大无穷,防御极高,寻常攻击难伤。
激战之中,李阡陌为替萧止焰挡开侧面袭来的巨斧,左肩被斧风扫中,顿时皮开肉绽,鲜血染红衣袍。
“殿下!”上官拨弦心头一紧。
“无妨!”李阡陌闷哼一声,挥刀逼退敌人,脚步却踉跄了一下。
萧止焰眸光一沉,剑势更疾,逼退正面之敌,与李阡陌背靠背,暂得喘息。“还行吗?”
“死不了。”李阡陌咬牙。
上官拨弦知不能久拖。
她深吸一口气,将更多内力注入月华环。“虞曦,指出最近的三艘幽灵船方位!”
虞曦强自镇定,快速报出方位。
“白先生,助我一臂之力!”上官拨弦喝道,同时将月华环高高抛起。
白无垢会意,琴音陡然拔高,化为一道凝实的音波,托住月华环。
玉环受此激荡,光芒暴涨,化作三道碗口粗的炽白光柱,如天罚之剑,循着虞曦所指,狠狠轰向三艘幽灵船!
光柱所过,黑气消融,白骨成灰。三艘幽灵船被击中要害,船身发出不堪重负的**,迅速瓦解沉没。
七星阵被破,剩余四艘幽灵船上的黑气顿时紊乱。白骨大军动作变得僵硬迟缓,眼中幽火飘摇欲灭。
“就是现在!”萧止焰看准时机,与李阡陌同时暴起,突破铁甲白骨阻拦,直扑黑袍人。
黑袍人终于动了。
他身影鬼魅般飘退,骨杖连点,数道黑气如毒蛇窜出,袭向两人。
萧止焰剑光如幕,绞碎黑气。
李阡陌则拼着受伤,强行突进,一刀斩向黑袍人持杖的手臂。
黑袍人似未料到李阡陌如此悍勇,躲避稍慢,袖袍被刀锋划破,露出苍白手腕上一道深可见骨的旧伤——那伤口的形状,竟与某种禁术反噬的痕迹极为相似。
他闷哼一声,声音里首次带上怒意。“找死!”
骨杖顶端幽光大盛,一股远比之前阴寒的力量凝聚。
他不再理会萧止焰,所有杀意锁定李阡陌,杖尖直刺其心口!
这一击快如闪电,蕴着雷霆万钧之势。李阡陌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眼看避无可避。
电光石火间,一道素白身影抢入两人之间。
是上官拨弦。
她一直分神关注这边,见李阡陌遇险,想也不想便飞身来救。
月华环光芒尽数收拢,化作一面光盾,挡在李阡陌身前。
然而黑袍人这一击蕴含的力量超乎想象。
光盾仅仅阻挡一瞬,便轰然破碎。
残余力量依旧向前,上官拨弦只来得及侧身,将李阡陌用力推开。
“弦儿!”萧止焰目眦欲裂。
“上官大人!”李阡陌被推开时,看到的是上官拨弦为他挡在身前的背影,以及那根阴毒骨杖,刺向她右胸偏下的位置。
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在喊杀声中微不可闻,却又如此清晰。
骨杖刺入上官拨弦身体,黑气疯狂涌入。
她脸色瞬间惨白如纸,闷哼一声,软剑脱手,整个人向后倒去。
“不——!”李阡陌肝胆俱裂,竟不知从何处涌出一股巨力,一把接住她倒下的身体,同时反手一刀,用尽全力劈向黑袍人。
黑袍人似乎也因这出乎意料的一阻而气息微滞,匆忙挥杖格挡。
铛!
金铁交鸣,李阡陌虎口崩裂,佩刀几乎脱手,却也将黑袍人震退两步。
萧止焰的剑到了。
含怒一击,剑气如虹,直取黑袍人咽喉。
黑袍人自知已失先机,更兼阵法被破,手下白骨溃散,再缠斗下去于己不利。
他怨毒地瞥了一眼被李阡陌抱在怀中、气息微弱的上官拨弦,以及持剑逼近、杀气凛然的萧止焰,身形猛地爆开一团浓郁黑雾。
黑雾迅速扩散,遮挡视线,带着刺鼻的腥臭。
“小心毒雾!”陆登科在后方大喊。
待萧止焰挥剑驱散黑雾,海面上只剩破碎的木板与缓缓下沉的幽灵船残骸,黑袍人已不见踪影。
剩余的白骨失去控制,纷纷散落,沉入海中。
海战,暂时结束了。
海面上一片狼藉。破浪号与三艘战船皆有损伤,水手士兵伤亡数十。
但此刻,无人顾得上这些。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破浪号甲板中央。
李阡陌半跪在地,紧紧抱着上官拨弦。
她胸前衣袍已被鲜血浸透,那根阴毒的骨杖还插在身上,杖身黑气缭绕,不断侵蚀着她的生机。
她双目紧闭,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弦儿……”萧止焰冲到近前,声音颤抖,想碰触她,却又怕加重她的伤势。
他猛地抬头,赤红着眼看向陆登科,“陆神医!”
陆登科已提着药箱疾步跑来,看到伤势,倒吸一口凉气。“快!抬进舱房!必须立刻取出骨杖,遏制黑气蔓延!”
李阡陌如梦初醒,小心翼翼地将上官拨弦打横抱起,仿佛捧着易碎的珍宝,快步冲向船舱。
他的左肩伤口仍在渗血,却浑然不觉。
萧止焰紧随其后,脸色铁青,握剑的手背青筋暴起。
舱房内,上官拨弦被平放在榻上。
陆登科快速检查,眉头紧锁。“骨杖刺入肺腑,更麻烦的是这黑气……是极阴邪的‘蚀骨煞’,正在疯狂吞噬她的生机。寻常药物难以见效。”
“用我的血。”萧止焰毫不犹豫地伸出胳膊,“我内力属阳,或可中和。”
“还有我的。”李阡陌也伸出手,眼神执拗,“我虽不如靖王兄内力精纯,但多少能尽一份力。”
陆登科看看两人,点了点头。“取碗来。”
取血,喂服,施针,拔杖……每一步都惊心动魄。
骨杖被小心拔出时,带出一股黑血,上官拨弦的身体痛苦地抽搐了一下。
萧止焰死死握住她冰凉的手,源源不断地将温厚内力输入她体内,护住她心脉。
李阡陌则按照陆登科指示,以自身内力引导药力,对抗四处流窜的黑气。
时间一点点过去。
舱房外,阿箬、虞曦等人焦急等候。
海面恢复平静,浓雾却未散,船只在一片死寂中漂泊。
终于,在天色将明未明之时,上官拨弦的呼吸稍稍平稳了些,虽然依旧虚弱,但那股代表生机的暖流,总算在她体内重新开始缓慢流转。
陆登科抹了把额头的汗,声音沙哑:“命暂时保住了。但蚀骨煞极为顽固,已深入经脉脏腑,需要长时间拔除调养,且……”他顿了顿,艰难地道,“且可能损及根本,日后……武功修为,恐难恢复如初。”
萧止焰身体一震,看着上官拨弦苍白安静的睡颜,心痛如绞。
他的弦儿,那般惊才绝艳,若因此失了傍身之技……
李阡陌脸色也极其难看,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出几缕血丝。
他本就受伤不轻,又损耗大量内力与精血,此刻已是强弩之末。
“蜀王殿下,您也需立刻医治!”陆登科忙道。
李阡陌却摇摇头,目光只落在上官拨弦脸上。“我无妨……她何时能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