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山县南郊，废弃的红星砖厂。
秋风卷着黄沙，呼啸着穿过这片废弃的砖窑。
这里是黑山县道上解决纠纷的老窝点，平时连条野狗都不愿意来。
李二麻子穿着那件标志性的黑皮风衣，但此刻已经满是灰土和脚印。
他靠在一个破磨盘上，喘着粗气，左眼眶青紫，嘴角淌着血。
在他周围，躺着七八个被打趴下的手下。
站在他对面的，是哈尔滨来的老大，铁头。
这是个真正的亡命徒，手底下养着一帮从林区下来的生荒子，专门干走私车和倒卖木材的黑活。
“麻子，都说你在黑山是个人物，我看也是个怂包。”
铁头踩灭了烟头，手里拎着一把锯短了的双管猎枪，黑洞洞的枪口指着李二麻子：
“那十辆解放卡车，我可以给你。但规矩你懂，车你开走，得帮我往南边捎点私货。这买卖，你接是不接？”
李二麻子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眼神虽然有些涣散，但骨头还是硬的：
“铁头，要是搁在一年前，这活儿我接了。”
“但现在不行。”
“我也劝你一句，这黑山县现在只有猎风者的车队，没有走私队。
徐老弟是个做正经大生意的人，我不能给他脸上抹黑。”
“徐老弟？”
铁头冷笑一声，一脚踹在李二麻子肚子上：
“我看你是越活越回旋了！堂堂黑山麻子哥，管一个种地的叫老弟？还给他卖命？”
“今儿个你要是不答应，我就废了你，然后把这车队直接开到靠山屯，我倒要看看那个徐军敢不敢拦我！”
“你敢！”
李二麻子猛地暴起，想要去抢枪，却被铁头的手下几棍子又打翻在地。
他趴在地上，手指抠进泥土里。他不怕死，但他怕连累徐军。
徐军刚把厂子做起来，要是沾上这帮亡命徒，那就毁了。
就在铁头举起枪托，准备给李二麻子开瓢的时候。
“轰！”
一阵霸道的引擎声，像闷雷一样滚进了砖厂。
一辆黑色的上海牌轿车，无视了地上的坑洼，极其嚣张地直接冲到了人群中间，一个急刹车，甩尾停稳。
尘土飞扬中，车门打开。
二愣子先跳下来，手里拎着一把大号的工程锹，像尊门神一样挡在了车前。
紧接着，后座车门推开。
徐军走了下来。
他今天穿得很正式，呢子大衣，白围巾。
但他没有看那些拿着刀枪的混混，而是第一时间冲到了李二麻子身边。
徐军蹲下身，看着满脸是血的李二麻子，眼神里全是心疼和愤怒，但他开口的第一句话，却是满满的愧疚：
“李哥，我来晚了。”
这一声李哥，叫得李二麻子眼泪差点下来。
他是个混社会的粗人，这时候却觉得自己这点伤不算啥了。
“军子老弟……哥给你丢人了。车没谈下来，还惹了这帮疯狗……”
徐军掏出洁白的手帕，轻轻擦去李二麻子眼角的血迹，把他扶到磨盘上坐好：
“哥，你说啥呢。车没了可以再买，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谁帮我撑起那一摊子事儿？”
“你歇着。剩下的，交给我。”
徐军站起身，转头看向铁头。
刚才那一脸的温情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胆寒的冷冽。
他点了一根烟，并没有递给铁头，而是自己吸了一口。
“朋友，哪条道上的？”
徐军弹了弹烟灰，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铁头看着这个派头十足的年轻人，心里有点打鼓。
他在道上混，最怕这种看不出深浅的斯文人。
“我是哈尔滨铁头。你是徐军？”
“徐老板，你这大哥不懂规矩，坏了我的生意……”
“闭嘴。”
徐军打断了他，声音不大，却像鞭子一样抽在铁头脸上：
“李哥是我请来的。他的规矩，就是猎风者的规矩。”
“你拿着把破喷子，打伤了我的人，还要跟我谈规矩？”
铁头被激怒了，枪口一抬：
“姓徐的！别以为有两个臭钱就了不起！在这荒郊野外，信不信老子崩了你？”
徐军笑了。
他面对枪口，一步没退，反而往前走了一步。
“二愣子。”
徐军喊了一声。
二愣子把手里的黑色公文包直接扔到了铁头脚下。
“哗啦——”
拉链崩开，整整五万块崭新的大团结，散落了一地。
在那灰扑扑的砖厂里，这堆红色的票子显得格外刺眼。
“铁头是吧。”
徐军指着地上的钱：
“这里是五万。我要买你那十辆车。干净的，带手续的。”
“钱，你可以拿走。但前提是，你要给李哥道歉。”
铁头愣住了。
这年头，五万块那就是巨款。为了个被打的混混，这徐军肯砸这么多钱？还要让他道歉？
“我要是不呢？”
铁头咬着牙问。
徐军叹了口气，指了指砖厂四周的高墙：
“那你不但拿不走钱，恐怕连人都走不了。”
众人抬头。
只见四周的断壁残垣上，不知何时冒出了几十个穿着迷彩服、手里拿着家伙的汉子。
那是猎风者的民兵连。
更重要的是，在远处的高岗上，停着一辆闪着警灯的吉普车。
虽然没拉警笛，但那红蓝光在夕阳下格外醒目。
“县局的刘局长就在那车上喝茶。”
徐军看着铁头，眼神如刀：
“你是想拿钱走人，交个朋友；还是想进去吃窝窝头，自己选。”
铁头看着地上的钱，又看看远处的警车。
他知道，这局输了。
徐军这是黑白两道通吃，而且给足了他台阶下。
“徐老板……局气。”
铁头把枪收了起来，冲着李二麻子抱了抱拳，有些不情愿地低头：
“麻子兄，刚才手重了。对不住。”
李二麻子摆了摆手，没说话。他知道，这面子是徐军给挣回来的。
铁头让人捡起钱，留下了车钥匙和手续，带着人灰溜溜地走了。
过江龙再猛，也压不住这坐地虎，更何况这虎还长了翅膀。
砖厂里安静了。
二愣子跑去检查那些卡车。
徐军走回磨盘边，重新给李二麻子点了一根烟，塞进他嘴里。
“李哥，疼不？”
李二麻子吸了一口烟，眼圈红了。
他混了半辈子江湖，以前的大哥都是拿他当枪使，只有徐军，是真拿他当人，当兄弟。
“老弟……这钱花得冤啊。”
李二麻子心疼那五万块钱。
“不冤。”
徐军拍了拍他的肩膀，坐在他身边，看着天边的落日：
“这钱不仅是买车，也是买你的面子，买你的平安。”
“李哥，以前那些打打杀杀的日子，翻篇了。”
“从明天起，你就是猎风物流的一把手。把这十辆车带好，那是咱们厂的腿。”
“以后出门，别穿这皮衣了，整套西装。咱们现在是有身份的人，得体面。”
李二麻子看着自己那身脏兮兮的皮衣，又看看徐军那身干净的大衣。
他狠狠吸了一口烟，把烟头踩灭在脚下：
“成！老弟！听你的！”
“这辈子，我就给你当好这条腿！谁要是想动猎风者，先从我身上压过去！”
夕阳下。
车队浩浩荡荡地开回靠山屯。
徐军开车，李二麻子坐在副驾驶。
看着车窗外不断后退的景色，李二麻子觉得心里亮堂了。
以前他是个见不得光的麻子，是混社会的流氓。
现在，他是徐军的李哥，是堂堂正正的李经理。
“军子。”
“咋了李哥？”
“你说……我要是穿西装，能不能把这纹身遮住？我怕吓着客户。”
徐军笑了：
“遮啥？那是你的勋章。只要心是正的，纹身也是艺术。”
两人的笑声在车厢里回荡。
徐军知道，这趟北京之行，家里有李二麻子这个老江湖守着运输线，有二愣子守着厂子，他可以放心大胆地去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