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山屯,村西头,临时帐篷教室。
七月下旬的日头,那是真毒。
地里的玉米叶子被晒得直打卷,空气里全是燥热的土腥味。
但在村西头的打谷场上,那一棵百年老榆树底下,却聚满了人。
新盖的红砖教学楼正在晾墙(刚抹完水泥,潮气大不能进人),徐军让人在树荫下挂了一块小黑板,摆了几十个小马扎。
这就是靠山屯第一届“暑期夏令营”的课堂。
几十个泥猴子一样的孩子,老老实实地坐在马扎上,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盯着前头那个穿着布拉吉的漂亮大姐姐,林晓雅。
外围还围了一圈看热闹的大人,手里纳着鞋底、卷着旱烟,也想听听这城里来的文曲星讲啥。
“同学们,今天我们不学语文,也不学算术。姐姐教你们说英语。”
林晓雅笑着在黑板上写下了四个字母:HELLO。
“这叫英语,是外国人说的话。学会了它,你们以后就能跟全世界交朋友。”
“跟我读:Hello——你好。”
底下的孩子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张嘴。在他们眼里,这弯弯曲曲的洋文跟画符似的。
徐春坐在第一排,手里紧紧攥着那个植物标本夹。
她深吸一口气,第一个张开了嘴,声音清脆:
“海……楼!”
有了带头的,剩下的孩子胆子也壮了。
“海——楼!”
几十个嗓门齐声大喊。
那动静,震得树上的知了都不叫了。
只不过,这英语带着一股浓浓的东北大碴子味儿,听着像是在喊谁下楼。
林晓雅没笑,反而竖起了大拇指:
“对!就是这样!声音要大!要有自信!”
接着,她又教了Teacher(老师)、Friend(朋友)。
围观的二愣子听得直乐,捅了捅旁边的徐军:
“哥,这洋文听着也不难啊。海楼不就是喊楼吗?我也学会了!”
徐军白了他一眼,却也笑了:
“别嬉皮笑脸的。这几个词儿,没准就是这些孩子以后走出去的拐棍。你也跟着学学,将来咱们野菜卖到国外,你还得跟人家海楼呢。”
下午。
日头稍微偏西了一点。
徐军带着徐亮、林晓雅和王志,钻进了后山的人参基地。
同行的还有负责看林的赵大爷。
赵大爷背着手,看着这几个白白净净的学生娃,心里多少有点犯嘀咕:
“军子,这帮秀才下地能行吗?别让蚊子给抬走了。再说了,种参这活儿全是老祖宗传下来的经验,书本上能有?”
到了参园。
林晓雅没有急着说话,而是从包里拿出一盒谁也没见过的小纸条,PH试纸。
她蹲在不同方位的参床边,挖了点土,兑上蒸馏水,把试纸泡进去,然后对着比色卡认真记录。
王志则拿着个放大镜,趴在地上观察参苗的叶片背面。
半晌,林晓雅站起来,擦了擦汗,表情严肃:
“徐大哥,赵大爷。这片林子的土质确实好,腐殖质厚。但是……”
赵大爷一听但是,胡子翘了起来:
“但是啥?这土肥得流油!”
“但是酸碱度有点偏低了。”
林晓雅指着红松树下堆积的厚厚松针:
“咱们这是针阔混交林,松针腐烂后会产生大量的酸。人参虽然喜微酸,但这块地的PH值这就快到5.0了。再这么下去,不出两年,参根容易烂,也就是俗称的红锈病。”
赵大爷愣住了。
虽然他不懂啥叫PH值,但他知道红锈病。
前几年生产队种参,就是因为这个绝收的,当时谁也找不着毛病,都说是得罪了山神爷。
“丫头……那……那咋整?”赵大爷的态度立马变了。
“简单。”
林晓雅笑着说:
“撒点草木灰。草木灰是碱性的,能中和酸性,还能杀菌、补钾。只要控制好量,这病就能防住。”
“草木灰?”
徐军一拍大腿:
“这玩意咱们有的是啊!食堂灶坑里天天掏出来几大筐,都被咱们当垃圾倒了!”
王志这时候也站了起来,指着几片稍微有点卷曲的参叶:
“还有,徐大哥,你看这叶子背面。虽然现在还没虫子,但这有几个小白点,这是地老虎产卵的迹象。得赶紧挂诱虫灯,或者用糖醋液诱杀成虫。”
徐军看着这俩学生,眼里全是光。
这就是他要找的答案。
经验固然重要,但科学能把经验里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的迷雾拨开,让这靠天吃饭的买卖,变成稳赚不赔的产业。
“赵大爷!”
徐军转过头,语气郑重:
“听见没?这就是大学问!明天开始,把食堂的草木灰都收集起来,按林老师说的方法撒!还有那个诱虫灯,二愣子,你去县里买!”
赵大爷这回服了,冲着林晓雅竖起了大拇指:
“丫头,大爷服了。这书没白念!你是给咱们这土疙瘩把脉的神医啊!”
傍晚。
劳作了一天的人们收工了。
村里炊烟袅袅,饭香扑鼻。
徐家大院里。
徐亮从学校仓库里搬出了一架这就有些掉漆的脚踏风琴(那是学校唯一的乐器)。
他坐在院子里的老榆树下,脚踩踏板,手指在黑白键上跳跃。
“让我们荡起双桨,小船儿推开波浪……”
悠扬的琴声,伴着那首所有人都会唱的儿歌,飘荡在徐家大院的上空,飘过低矮的土墙,飘进了每家每户。
徐春和小雪儿围在风琴边,跟着唱。
徐军和李兰香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蒲扇,静静地听着。
夕阳的余晖洒在徐亮的脸上,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边。
“军哥。”
李兰香轻声说。
“嗯?”
“咱家这日子,以前我想都不敢想。现在听着这琴声,看着这帮有文化的大学生,我觉得咱们屯子好像真的不一样了。”
徐军握住媳妇的手,看着那群年轻的脸庞,看着远处正在茁壮成长的参苗。
“是不一样了。”
“以前咱们是活着,现在咱们是生活。”
“等路修好了,等学校盖好了,等春儿她们长大了。咱们靠山屯,就不再是山沟沟,而是金窝窝。”
夜深了。
大学生们被安排在村部腾出来的客房里。
徐家大院也安静下来。
徐春躺在炕上,手里依然紧紧抓着那个植物标本夹。
她睡不着。
今天那个海楼,还有林晓雅姐姐拿着试纸测土的样子,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
“叔……”
黑暗中,徐春小声喊道。
徐军翻了个身:“咋了春儿?还没睡?”
“叔……我以后还想去北京。”
“想去干啥?”
“我想去看看……看看书里写的那个世界,到底有多大。”
徐军在黑暗中笑了。
他伸出手,隔着被子轻轻拍了拍徐春:
“好。叔答应你。”
“只要你好好学,哪怕砸锅卖铁,叔也供你。将来,你不仅要去北京,还要去更远的地方。”
窗外,流星划过夜空。
这个大暑的夜晚,虽然闷热,但靠山屯的每个人心里,都吹进了一股凉爽的风。
……
八月的第一天,是个好日子。
经过两个多月的奋战,全村老少爷们儿流了几百斤的汗,徐军砸进去十几万的真金白银,这条连接靠山屯与县级公路的五公里柏油路,终于在今天,彻底铺完了最后一米。
村口。
一条宽阔的黑色长龙,蜿蜒着伸向大山的外面。
路面黑得发亮,在烈日的暴晒下,蒸腾着肉眼可见的热浪。
徐春、小雪儿,还有村里的一帮半大孩子,正围在路边上,既好奇又害怕地盯着这条黑龙。
那时候的农村孩子,夏天大都是光脚丫子的,省鞋。
有个叫虎子的小胖墩,胆子大,想上去试试新路。
他伸出一只脏兮兮的小脚丫,往那刚铺好没多久的路面上轻轻一点。
“滋!”
“哎呀妈呀!烫死我了!”
虎子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嗷的一声缩回脚,抱着脚丫子在草地上乱蹦,疼得呲牙咧嘴。
底下一看,脚底板都烫红了。
徐军正带着二愣子检查路面,看见这一幕,乐得直不起腰:
“傻小子!这可是沥青!吸热!这大晌午的,路面温度得有五六十度,都能煎鸡蛋了!赶紧回家穿鞋去!”
孩子们哄笑着散开了,但谁也没走远。
他们看着这条平整得像镜子一样的路,眼里全是光。
以前这儿全是深车辙和烂泥坑,下雨天能没过脚脖子。
现在,这也太平了,平得让人不敢踩。
下午两点。
路面稍微凉快点了。
徐军把那辆北京212吉普车开了过来。
车头上还挂了一朵大红绸子花。
副驾驶坐着老支书杨树林,后座挤着赵大锤和刘老蔫。
这三位是村里辈分最大的,这头车必须得他们坐。
“坐稳了啊!咱们去县里兜一圈!”
徐军一脚油门。
吉普车轰鸣着上了路。
按照以往的经验,这车一开起来,那就得像摇煤球似的,颠得人五脏六腑都移位,还得抓紧扶手,不然脑袋容易撞车顶。
老支书下意识地抓紧了把手,牙关紧咬,做好了遭罪的准备。
然而——
“呼!”
车窗外的树木飞快地向后退去。
车轮滚在平整的柏油路上,发出一种轻微且悦耳的胎噪”。
没有颠簸。
没有跳动。
只有那种丝滑的流畅感。
吉普车的速度表指针,稳稳地指到了80公里/小时。这在以前的土路上,开20迈都得把车架子颠散了。
“哎呦……哎呦……”
刘老蔫坐在后座,摸着屁股底下的座椅,惊讶得胡子直抖:
“军子,这车咋不跳呢?是不是坏了?”
“哈哈哈哈!”
徐军大笑:
“叔,不是车坏了,是路平了!这就是柏油路!咱们以后进城,原来要俩钟头,现在四十分钟就到!”
老支书看着窗外飞逝的景色,眼角突然湿了。
他把手伸出窗外,感受着那呼啸的风:
“好啊……真好啊……这辈子能坐着车走在这么平的道上,死也闭眼了。”
路通了,不仅是人舒服,更重要的是钱流转得快了。
下午四点。
工厂大院。
李二麻子满面红光地站在那辆五十铃冷藏车前。
工人们正把一箱箱分级包装好的松茸往车上搬。
松茸这东西,娇气得很。
出土后三天香味就散,五天就烂。
以前路不好,车不敢开快,这一路上颠簸损耗就得三成,还得加冰块降温,成本极高。
“都装好了!”白灵拿着账本喊道。
徐军走过来,拍了拍李二麻子的肩膀:
“李哥,这条路现在是通途了。咱们的承诺是早晨在长白山,晚上在大连港。”
“这批松茸,明天一早就要上飞往东京的货机。那是按美金算的,一颗蘑菇顶一斤猪肉。”
李二麻子嘿嘿一笑,拍了拍方向盘:
“放心吧军子!有了这条柏油路,我这车能开出飞机的感觉!保证一颗都不带坏的!”
“滴滴!”
冷藏车启动,轻快地驶出了大门,驶上了那条黑色的柏油路。
没有了往日的艰难爬坡和泥泞陷车,那银白色的车身像一道闪电,眨眼间就消失在了路的尽头。
徐军看着远去的车影,心里那是前所未有的踏实。
路通了,这靠山屯的血脉,算是彻底活了。
傍晚。
夕阳把那条黑色的公路镀上了一层金边。
徐亮带着林晓雅、王志等几个大学生,来到了路边。
他们的暑期实践就要结束了,明天就要回北京。
“来!咱们在这合个影!”
王志架起了相机。
背景就是这条崭新的柏油路,还有远处那块刻着靠山屯三个红字的大石碑。
大家伙儿排成一排。
中间是徐军和李兰香,徐军怀里抱着徐春,李兰香牵着小雪儿。
两边是这些朝气蓬勃的大学生。
“一、二、三!茄子!”
“咔嚓!”
这一刻被定格在了胶片上。
照片里,徐军笑得自信,大学生们笑得灿烂,而徐春和小雪儿的眼睛里,是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拍完照,林晓雅走到徐春面前,蹲下身,帮她整理了一下衣领:
“春儿,路修好了。以后你要是想姐姐了,就顺着这条路走。一直走,就能走到北京,走到姐姐的大学。”
徐春看着这条笔直的大路,用力地点了点头:
“姐姐,我记住了。这条路连着北京。”
在她幼小的心里,这条黑色的柏油路,不再仅仅是路,而是一条通往梦想的天梯。
晚上。
村部大院摆开了庆功宴。
也是给大学生的欢送宴。
徐军拿出了那坛子埋了十年的好酒。
“滋啦——”
猪肉炖粉条、小鸡炖蘑菇、溜肉段、地三鲜,东北的硬菜摆满了一桌子。
最中间,是一盘子红彤彤的油炸大河虾,那是庆祝水路(财路)通达的寓意。
酒过三巡。
徐军端起酒碗,站了起来。他脸喝得红扑扑的,眼神却亮得吓人:
“兄弟们!乡亲们!同学们!”
“今天,咱们的路通了!咱们的松茸运出去了!咱们的学校马上也要开学了!”
“这第一杯酒,敬这片黑土地!是它养活了咱们!”
“这第二杯酒,敬这些大学生!是他们给咱们带来了科学,带来了光!”
“这第三杯酒……”
徐军转过身,看着身边的李兰香,看着二愣子、赵大锤这些跟着他干的兄弟:
“敬咱们自己!敬咱们这双勤劳的手!”
“从今往后,咱们靠山屯,就不再是那个没人疼没人爱的穷山沟!咱们要当全县第一村!咱们要让城里人都羡慕咱们!”
“干!”
几十个大碗碰到一起,酒花飞溅。
那是豪情,是喜悦,更是对好日子的宣誓。
深夜。
宴席散去。
徐军有些微醺,坐在自家门口的石墩子上吹风。
李兰香给他披了一件衣服,坐在他身边。
远处,在那条新修的柏油路上,偶尔有一两辆过路的大卡车驶过。
车灯雪亮,划破夜空,呼啸而过的声音在寂静的山谷里显得格外清晰。
以前,这种大车根本不进村,都嫌路烂。
现在,它们成了这里的常客。
“军哥,真好。”
李兰香把头靠在徐军肩膀上,“看着那车灯,我就觉得心里亮堂。”
徐军握住媳妇的手,看着那条蜿蜒向前的“光带”:
“兰香,这只是开始。”
“等到了秋天,满山的红叶红了,那才是咱们真正收获的时候。”
这一夜,靠山屯很多人都失眠了。
那条黑色的柏油路,就像一条强有力的动脉,正在给这个古老的村庄,源源不断地输送着新鲜的血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