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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0.纵火犯

    靠山屯,村口路卡。

    立冬这天,老天爷赏脸,下了一场铺天盖地的大烟泡。

    北风卷着雪花,像刀子一样往脸上割。

    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能见度不足十米。

    但这并不是让李二麻子最闹心的。

    最闹心的是,在通往县城的必经之路上,哪怕这么大的雪,那帮穿着黄大衣、戴着红袖箍的所谓省交通稽查队的人,依然像钉子一样扎在那里。

    “停下!靠边!”

    李二麻子的冷藏车刚开到路口,就被拦下了。

    一个满脸横肉的小头目,拿着个手电筒,围着车转了三圈,那是鸡蛋里挑骨头:

    “后尾灯亮度不够!罚款五十,扣车整改!”

    “轮胎花纹磨损严重,不符合雪地行驶标准!扣车!”

    “这车厢里装的啥?野味?有检疫证吗?没有?扣货!”

    李二麻子急得直跺脚,递烟都不好使:

    “同志!这是去大连的外贸货!耽误了船期要赔钱的!”

    那小头目把烟一推,冷笑一声:

    “赔钱是你的事。我们是按章办事。谁让你老板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呢?”

    这就是韩震天的手段。

    不打你不骂你,就用这一道道关卡,像钝刀子一样,一点点割断你的血管,让你这车货烂在路上,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工厂办公室。

    暖气烧得烫手。

    徐军坐在沙发上,听着李二麻子带着哭腔的汇报。

    屋里的气氛沉闷到了极点。

    李兰香端着一盆刚缓好的冻梨走了进来。

    这冻梨是典型的东北秋梨,在室外零下二十度的严寒里冻得像铁疙瘩一样黑,硬得能砸钉子。

    吃之前,得先放在凉水里缓。

    只见那黑黑的梨皮表面,结了一层厚厚的冰壳。

    轻轻一敲,冰壳碎裂,露出里面化成一包水的果肉。

    “先别上火。吃个梨,败败火。”

    李兰香给徐军递了一个,又给李二麻子塞了一个。

    徐军咬开一个小口,那一汪冰凉刺骨、甜得像蜜一样的梨汁吸进嘴里。

    “吸溜——”

    透心凉。

    那股子躁动被压下去了,脑子瞬间清醒。

    徐军放下梨,擦了擦手:

    “李哥,这路你是走不通了。韩震天这是要把咱们困死在黑山沟里。”

    “既然民用路走不通,那咱们就走军路。”

    徐军拿起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那是黑山县武装部转驻军某红军团后勤处的电话。

    接电话的是徐军的老战友,也是现在后勤处的张处长。

    “老张,是我,徐军。”

    “对,下雪了。听说部队要开始搞‘冬训’了?”

    “我这有一批给咱们子弟兵准备的慰问品。二十头大肥猪,五千斤大白菜,还有两万块钱的军民共建赞助费,想给咱们团改善改善伙食,修修篮球场。”

    “但我这有难处啊,路被封了,东西运不出去,你们的给养我也送不进去。”

    “哈哈,行!那我就在厂里等着!今晚咱们不醉不归!”

    挂了电话,徐军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在80年代,军队是可以从事生产经营的,而且极度重视军民共建。

    韩震天是关东货王,他能管得了地方的稽查队,但他管得了解放军吗?

    第二天清晨。

    雪停了,天晴得刺眼。

    那帮稽查队的人还守在路口,正缩在帐篷里烤火打扑克。

    突然,地面开始震动。

    “隆隆隆——”

    不是一辆车的生意,而是像闷雷一样的轰鸣。

    小头目钻出帐篷一看,吓得手里的扑克牌撒了一地。

    只见远处的雪原上,一列绿色的车队浩浩荡荡地开了过来。

    清一色的解放军用卡车,车头上挂着醒目的红色五角星,车牌是白底红字的军字头。

    每辆车的车厢上都挂着横幅:军民团结如一人,试看天下谁能敌。

    这车队足有二十辆!

    那是真正的钢铁洪流,带着一股不可阻挡的杀气。

    车队开到路卡前。

    根本没有减速的意思,喇叭声震天响。

    小头目腿都软了。

    拦?

    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拦军车!那可是破坏军事行动,是要上军事法庭的!

    “快!快搬路障!快!”

    那帮平时横行霸道的稽查队员,此刻像受惊的兔子一样,手忙脚乱地把路障搬开,甚至还有几个吓得直接跳进了路边的雪沟里。

    车队呼啸而过。

    在那卷起的雪雾中,小头目清楚地看到,每一辆军车的驾驶室里,都坐着身穿军装的战士。

    而在车队中间,夹杂着的那几辆银白色的猎风者冷藏车,显得格外刺眼。

    徐军坐在头车的副驾驶上,降下车窗,冷冷地看了小头目一眼。

    车队一路畅通无阻,直接开到了省城火车站的军用站台。

    货物顺利转运。

    晚上。

    猎风者工厂食堂。

    一场热热闹闹的拥军联欢会正在举行。

    战士们和工人们坐在一起,桌上摆满了杀猪菜。

    张处长端着酒碗,跟徐军碰了一下:

    “老徐啊,你这事办得地道!咱们团正愁过冬的经费紧张,你这就送炭来了!”

    “以后,咱们就是共建单位。你的运输队,就挂靠在我们后勤处的三产服务社名下。车牌我给你换成军队内部的白牌’。我看谁敢拦!”

    徐军一饮而尽:

    “谢了老张!啥也不说了,都在酒里!”

    “以后部队的副食品,我徐军包了!”

    宴会角落里。

    徐春穿着厚厚的棉袄,正好奇地摸着一位小战士帽子上的红五星。

    小战士笑着把徽章摘下来,别在了徐春的衣服上。

    徐军走过来,蹲下身,看着那个闪闪发光的五角星。

    “春儿,好看吗?”

    “好看。爸,这星星真亮。”

    徐军摸了摸她的头,眼神深邃:

    “记住,这星星不仅亮,它还硬。”

    “它是咱们国家的脊梁。只要咱们走得正,行得端,这颗星就会永远护着咱们。”

    窗外,寒风呼啸。

    但在韩震天的豪华办公室里,当他听到手下汇报“徐军的车队挂着军牌冲卡”的消息时,手里盘着的那对文玩核桃,咔嚓一声,被捏碎了。

    他知道,这次他踢到了一块真正的铁板。

    在那个特殊的年代,徐军用一种最硬核的方式,撕开了他的封锁网。

    ……

    俗话说:“小寒大寒,冻成一团。”

    这是一年中最冷的日子,气温降到了零下三十度。呼出的气瞬间变成白霜,挂在眉毛和胡子上。

    但靠山屯北面的月亮泡上,却是热火朝天,人声鼎沸。

    今天,是靠山屯一年一度的冬捕日子。

    几百号村民围在冰面上。

    徐军穿着厚重的羊皮大衣,头上戴着狗皮帽子,手里拿着一把用来指挥的红旗。他今天不是厂长,而是统领全局的鱼把头。

    “开凿!”

    随着徐军一声令下,几十个壮汉手持钢钎,喊着号子凿冰。

    “嗨呦!嗨呦!”

    冰屑飞溅。一米多厚的冰层被凿开了进网口和出网口。

    千米长的大拉网,在二愣子和几匹马拉绞盘的牵引下,像一条巨龙一样,顺着冰下的水流缓缓游动。

    徐春和小雪儿穿着像球一样,小脸冻得通红,手里拿着小抄网,兴奋地守在出鱼口。

    “爸!鱼来了吗?”

    徐春大声喊。

    “来了!听这水声,是大货!”

    徐军趴在冰面上听了听动静,脸上露出了自信的笑容。

    “起网!”

    随着绞盘转动,巨大的渔网慢慢被拉出水面。

    “哗啦啦!”

    原本平静的冰口瞬间沸腾了。

    成千上万条胖头鱼、鲤鱼、草鱼,在网兜里疯狂跳跃,拍打着水面和冰面。

    水汽蒸腾,鱼鳞在阳光下闪烁着银光,像是一座喷发的银山。

    “出鱼啦!出鱼啦!”

    村民们欢呼着涌上去。

    一条足有三十多斤重的头鱼(胖头鱼)被二愣子抱在怀里,那鱼尾巴还在啪啪打他的脸。

    “哥!这鱼成精了!劲儿真大!”

    徐军大笑着走过去,把红绸子系在头鱼上:

    “好兆头!这叫年年有余!这头鱼不卖,咱们全村炖了吃!”

    这不仅仅是鱼,这是靠山屯红红火火的运势。

    中午。

    就在冰面上,支起了几口直径一米五的大铁锅。

    底下烧着硬木柈子,火苗窜起一米高。

    刚出水的活鱼,现杀现炖。

    不用复杂的佐料,就是大块的肥猪肉膘垫底,放入葱姜蒜爆香,加上大酱,把鱼往里一扔。

    再贴上一圈金黄的玉米面饼子,下入宽粉条、大豆腐、干白菜。

    “咕嘟咕嘟——”

    半个钟头后,锅盖一掀。

    那股子浓烈的鲜香味,顺着寒风能飘出十里地。

    鱼汤浓白如奶,饼子浸满了汤汁,咬一口,那叫一个香。

    徐军端着大海碗,跟乡亲们蹲在一起吃鱼。

    热气腾腾中,他看着大家满足的笑脸,心里却并没有完全放松。

    丰收是喜事,但越是这时候,越容易招狼。

    夜深了。

    庆祝的人群散去,靠山屯陷入了沉睡。

    寒风呼啸,卷着雪花拍打着窗户。

    猎风者工厂的仓库区,黑灯瞎火。

    这里存放着准备年前发往南方的几十吨干松茸、人参和鹿茸。那是全村人一年的心血,价值上百万。

    凌晨两点。

    工厂围墙外的雪地上,出现了几个鬼鬼祟祟的黑影。

    他们穿着白色的伪装服,动作轻盈,显然是惯犯。

    领头的一个独眼龙,手里提着两个塑料桶,里面装的是汽油。

    “动作快点。”

    独眼龙压低声音:

    “韩爷吩咐了,既然运不出去,就让他变成灰。把仓库点了,咱们撤。”

    这帮人是韩震天养的夜猫子,专门干这种杀人放火的脏活。

    几个人翻过围墙,摸到了仓库门口。

    就在独眼龙刚要泼汽油的时候。

    “咔哒。”

    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寂静的夜里响起。

    那是猎枪上膛的声音。

    紧接着,几道刺眼的手电筒光束,从四面八方射了过来,把这几个人照得无处遁形。

    仓库的房顶上,徐军穿着羊皮大衣,手里端着那把双管猎枪,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眼神比冰雪还冷。

    “韩震天就派了你们这几块料来?”

    徐军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

    “汪!汪!汪!”

    周围的雪堆里,猛地窜出了七八条大狼狗(那是徐军特意从部队借来的军犬),呲着獠牙,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

    二愣子带着十几名全副武装的民兵,手持镐把和铁锹,把退路堵得死死的。

    “妈的!中埋伏了!撤!”

    独眼龙大喊一声,掏出匕首就要拼命。

    “砰!”

    徐军扣动了扳机。

    不是打人,而是打在了独眼龙脚边的汽油桶上。

    铁砂把塑料桶打得粉碎,汽油流了一地。

    “再动一下,我就打你的腿。”徐军冷冷地说:

    “你们可以试试,是你们的刀快,还是我的枪快。”

    半小时后。

    工厂锅炉房。

    几个纵火犯被五花大绑,跪在地上,冻得瑟瑟发抖。

    他们引以为傲的狠劲儿,在徐军冰冷的枪口和二愣子手里的铁棍面前,早就没了踪影。

    “徐爷饶命……我们也是拿钱办事……”

    独眼龙鼻涕眼泪一大把。

    徐军坐在椅子上,烤着火,手里拿着那个还没泼出去的汽油桶盖子:

    “回去告诉韩震天。”

    “想玩火,当心烧了自己的眉毛。”

    “我不杀你们,那是给法律面子。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徐军站起身,眼神一狠:

    “二愣子,每人打断一只手。让他们涨涨记性,这手是用来干活的,不是用来放火的。”

    “咔嚓!”

    惨叫声被锅炉房的轰鸣声掩盖。

    天亮了。

    几个纵火犯被扔到了县城通往省城的公路边。

    他们的脖子上挂着一块牌子:“我是纵火犯,韩震天是我爹”。

    徐军站在工厂门口,看着那一地还没干透的汽油痕迹。

    白灵站在他身后,脸色苍白:

    “徐总……韩震天这次失手了,肯定会更疯狂。咱们……”

    徐军看着东方升起的红日,把猎枪递给保卫科长:

    “疯狂?他没机会了。”

    “昨晚抓住他们的时候,我已经让人录了口供,拍了照片。”

    “再加上这次的纵火未遂证据。”

    “这把火,不仅没烧着咱们,反而会烧到他韩震天的屁股上。”

    “备车。我要去省厅。”

    徐军拍了拍身上的雪:

    “既然他送了我一份大礼,我也得去省城,给他拜个早年。”

    一场关于正义与邪恶、守卫与掠夺的终极较量,即将在省城拉开帷幕。

    而靠山屯的鱼,依然在锅里炖着,香飘四溢。

    任何人都别想夺走这来之不易的烟火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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