芒种忙,麦上场。
六月的东北,气温蹿升得快,这就有了三十度的高温。
绥芬河的货场上,暴晒在烈日下的集装箱散发着一股热浪。但比天气更让人焦躁的,是苏联代表伊万的怒火。
“骗子!都是骗子!”
身材魁梧的伊万,此时脸红脖子粗,手里挥舞着一份俄文检测报告,唾沫星子喷了李二麻子一脸:
“李!我们是朋友!我给你最好的化肥!你却给我给我炸弹!”
李二麻子一边擦脸,一边陪着笑,心里却是懵的:
“伊万兄弟,啥炸弹啊?咱们卖的是水果罐头,又不是军火……”
“就是罐头!”
伊万愤怒地踢了一脚旁边的箱子:
“上一批运到乌苏里斯克的两车黄桃罐头,有一半出现了胖听!甚至在商店货架上直接炸开了!”
“里面的果肉是臭的!好几个苏联孩子吃了拉肚子进了医院!现在卫生部门要封杀所有的中国食品!”
“啥?臭的?”
李二麻子瞪大了眼睛。
猎风者的品控那是徐军亲自抓的,为了保鲜,甚至不惜成本用冷链运输原料,怎么可能臭?
“拿给我看看!”
一辆满身尘土的吉普车急刹在货场边。
徐军跳下车,脸色阴沉得吓人。他接到李二麻子的加急电报,连夜开了八个小时车赶过来的。
伊万冷哼一声,扔过来一瓶所谓的坏罐头。
徐军接住,仔细端详。
玻璃瓶是广口的,商标纸是蓝白相间的,上面印着猎风者三个大字,还有那标志性的鹰头LOGO。
乍一看,跟自家产品一模一样。
但徐军只看了一眼瓶盖,眼神就冷了下来。
“伊万,这不是我的货。”
“借口!”伊万不信。
徐军没废话,回身从自己的车里拿出一瓶正品罐头,两瓶摆在一起:
“你看瓶盖上的喷码。”
“我们厂用的是进口喷码机,日期是点状的,摸上去有凹凸感。”
“而这一瓶……”
徐军指着那瓶坏罐头:
“日期是油墨印上去的,一擦就掉。还有这个商标纸,颜色偏暗,那是用劣质油墨印刷的。”
徐军拧开那瓶坏罐头。
“噗——”
一股令人作呕的酸腐味瞬间弥漫开来。里面的黄桃肉稀烂发黑,显然是用烂桃子加糖精勾兑的。
“这是李鬼。”
徐军把坏罐头重重地顿在桌子上:
“有人在造假。不仅是想赚黑心钱,更是想砸了我徐军的饭碗,断了中苏贸易这条路。”
伊万虽然听不懂李鬼是什么意思,但看着两瓶罐头的明显差异,火气消了一半:
“徐,你是说……有人陷害你?”
哈尔滨,天震商贸大厦。
冷气开得很足。
韩震天正惬意地躺在老板椅上,听着贾思文的汇报。
“韩爷,成了。”
贾思文一脸奸笑:
“咱们在阿城那个废弃酱油厂搞的分厂,这半个月出了五千箱猎风者罐头。成本只有正品的五分之一。”
“这批货通过咱们的渠道,混进了去苏联的专列里。听说苏联那边这就炸锅了,还要向外贸厅投诉徐军。”
韩震天满意地转动着核桃:
“好。这就叫借刀杀人。”
“徐军不是搞品牌吗?我就把他的牌子搞臭。等苏联人对他彻底失望了,咱们天震商贸再以救世主的身份出现,接管这条贸易线。”
“这就叫商业智慧。”
绥芬河,小旅馆。
徐军一夜没睡。
屋里烟雾缭绕。
“哥,查到了。”
李二麻子推门进来,眼珠子通红,显然也是熬了一宿:
“我找了几个倒爷打听。这批假货是从哈尔滨发过来的,走的是铁路零担。发货人填的是个假名,但装车地点在阿城。”
徐军掐灭烟头,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北方的天空:
“阿城……那是韩震天的老巢。”
“这老狐狸,这是要绝我的后路啊。”
“光证明咱们是清白的没用,只要市场上还有假货,苏联人就不敢买。咱们必须得抓现行。”
“二麻子,你去办件事。”
徐军回头,眼神锐利:
“放出口风去。就说猎风者因为质量问题被苏联退货,资金链断了,急需抛售一批原材料。”
“咱们库里不是还有二十吨做罐头用的马口铁盖子吗?那是紧俏货。”
“韩震天在造假,他最缺的就是这种正规包装材料。一旦他咬钩,咱们就能顺藤摸瓜找到他的黑窝点。”
三天后。
哈尔滨阿城区,一个偏僻的废弃仓库。
夜色深沉。
一辆大卡车停在仓库门口。
车上装的正是徐军抛售的马口铁瓶盖。
贾思文带着几个人,鬼鬼祟祟地验货。
“没错,是徐军厂里的正品盖子。”
贾思文得意洋洋:
“这傻帽,都要破产了还在卖废品。有了这批正品盖子,咱们的假罐头就更真了!神仙也认不出来!”
就在他们准备卸货的时候。
“轰!”
仓库的大门突然被撞开。
数道强光手电从四面八方射来,将这群人照得无处遁形。
“别动!警察!”
郑厅长亲自带队,几十名全副武装的刑警从黑暗中冲了出来。
而在警察身后,徐军举着相机,对着那一箱箱刚生产出来的假罐头、烂水果,还有贾思文那张惊恐的脸,疯狂按动快门。
“咔嚓!咔嚓!”
闪光灯像一道道闪电,撕开了韩震天精心编织的黑幕。
仓库里,恶臭扑鼻。
地上堆满了从垃圾堆里收来的烂桃子、烂梨,苍蝇乱飞。
一口大锅里煮着黑乎乎的糖精水。
旁边的流水线上,工人们正把这些垃圾装进贴着猎风者商标的瓶子里。
贾思文瘫软在地上,完了。
这次是被抓了现行,而且是涉嫌生产销售有毒有害食品罪、假冒注册商标罪。
这在80年代严打期间,是掉脑袋的重罪。
徐军走到贾思文面前,冷冷地看着他:
“回去告诉韩震天。”
“他想砸我的锅,我就掀他的桌子。”
“这只是个开始。这批假货的账,我会一笔一笔跟他算清楚。”
第二天。
黑龙江日报头版头条:
《触目惊心!阿城特大制假窝点被端,关东货王涉嫌幕后操纵?》
配图正是那个脏乱差的黑作坊,以及徐军愤怒指认假货的照片。
靠山屯。
徐军回到工厂。
他把所有的工人都叫到了操场上。
他手里拿着一瓶被追回来的假罐头,当着全厂几百人的面,狠狠地摔碎在地上。
“啪!”
玻璃渣飞溅。
“乡亲们!看见了吗?”
“这就是别人为什么要搞我们!因为我们的牌子值钱了!有人眼红了!”
“从今天起,我们在每一瓶罐头上,都要加上防伪暗记!我们要让所有人知道,猎风者这三个字,就是信誉,就是命!”
人群中,徐春看着父亲那激昂的样子,又看了看地上碎裂的假罐头。
她默默地握紧了拳头。
她虽然小,但她懂了。
这不仅是一瓶罐头的事,这是尊严。
而远在哈尔滨的韩震天,看着报纸,看着被抓进去的贾思文(贾思文为了保命,还没完全把韩震天咬出来,但韩的声誉已遭重创),手里的核桃终于咔嚓一声,被彻底捏成了粉末。
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已经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