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因为上午与章恒的谈话碰了软钉子,心中本就积着几分不满和火气,此刻见吴立凤反应强烈,王秉富忍不住开始“上眼药”,
他脸上浮现出恰到好处的无奈与担忧:“领导,不瞒您说,今天上午我还特地就这个案子找章恒同志谈过话,传达了要讲政治、顾大局、维护稳定和营商环境的精神,希望他能妥善、低调处理。
可现在看来……他显然没有把组织的提醒放在心上,行事过于……急躁了。”
细看之下,吴立凤握着那支价值不菲的万宝龙钢笔的手,指节微微泛白,显然是用力收紧。
她脸上依旧维持着基本的平静,但那平静之下,已是暗流汹涌,怒火正在心底翻腾。
他怎么敢?!
这个空降来的年轻人,到底想干什么?!
难道他不知道吴江是我的堂弟?
难道他入职前,都没人跟他提点过河西区的人际脉络?!
打狗还要看主人!
他这哪里是抓吴江,分明是没把我这个区委常委、区委办主任放在眼里,是赤裸裸的挑衅和打脸!
尽管心中已是怒浪滔天,但多年宦海沉浮练就的城府,让她迅速将情绪压了下去。
她缓缓放下钢笔,身体向后靠进宽大的真皮椅背,脸上甚至重新浮起一丝惯有的、略显疏淡的笑容,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
“嗯,情况我知道了。”
她的声音恢复了平缓,听不出太多情绪,“王政委,辛苦你跑一趟。
你回去之后,以政委的身份,适当过问一下这件事。
程序上、证据上,都要依法依规,不能让人挑出毛病,至于其他的……”
她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王秉富一眼,“我会亲自找章恒同志谈一谈的。”
“好的,好的!领导放心!”
王秉富如蒙大赦,连忙点头,几乎要拍着胸脯保证,“我这就回去,一定密切关注,确保……确保事情在可控范围内,不会让吴总受什么委屈。”
吴立凤点了点头,没再多言,只是端起桌上的茶杯,轻轻吹了吹水面并不存在的浮叶。
王秉富识趣地起身告辞,轻轻带上了办公室的门。
门关上的瞬间,吴立凤脸上的平静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寒。
她“啪”一声将茶杯重重搁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几乎没有犹豫,她伸手按下办公桌侧面的内部通话键:“小赵,立刻给河西分局副局长章恒打电话,让他放下手头所有事情,马上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是,领导!我马上联系!”秘书小赵干练的声音立刻传来。
此时,章恒刚走出自己的办公室,正准备前往审讯室,亲眼看看那个终于坐上审讯椅的吴江。
刚走到走廊拐角,口袋里的手机便急促地震动起来。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陌生的座机号码,心中已然了然。
接通后,一个年轻但带着明显公事公办腔调的声音传来:“章副局长您好,我是区委办吴立凤主任的秘书赵彬,吴主任请您现在立即到她的办公室来一趟,有重要事情。”
来得真快。
章恒嘴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
前脚抓人,后脚召唤,意图再明显不过。
无非是施压,是敲打,是要求放人。
“好的,我知道了,我马上过去。”章恒语气平静地回答,听不出任何情绪。
从河西分局到区委大楼,车程不到十分钟。
章恒将车停稳,快步走进庄重肃穆的区委大楼,熟门熟路地来到吴立凤办公室所在的楼层。
秘书赵彬已经等在走廊,见到章恒,快步迎上,脸上挂着程式化的微笑,但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章局,领导在里面等您,请直接敲门。”
章恒微微颔首,目光在赵彬脸上停留了半秒,便移开,径直走向那扇厚重的实木门。
“咚、咚、咚。”
指节叩击门板的声音不轻不重,恰到好处。
“进来。”里面传来吴立凤清亮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章恒推门而入。
办公室比他分局的办公室宽敞气派得多。
巨大的落地窗将午后的阳光引入,照得室内一片明亮。
红木办公桌宽大厚重,背后是一整面墙的书柜,里面整齐码放着各类文件和精装书籍。
墙上挂着几幅本省名家的字画,透出几分雅致与权威交织的气息。
吴立凤正端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低头看着,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有人进来,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章恒心中了然:这是要给他一个下马威,先晾一晾,挫一挫锐气。
若是寻常干部,被区委常委如此“冷落”,只怕早已心下忐忑,进退失据。
但章恒只是面色如常地在距离办公桌两三米处站定,身形挺拔如松,既不局促,也不急躁。
他声音平稳,音量控制得刚好能让对方清晰听到,又不显得突兀:“吴秘书长,我是章恒,您找我?”
吴立凤这才仿佛刚注意到他,缓缓抬起头,将手中的文件放到一边。
她的目光落在章恒身上,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却并未示意他坐下,而是以一种纯粹的领导对下属、长辈对晚辈的口吻和姿态开口:
“小章来了。”
她省略了“同志”的称呼,直接用上了略显亲近实则更显距离的“小章”,“听说,你们分局动作很快,把吴江‘请’过去了?”
章恒点头,神色坦然:“是的,吴秘书长,吴江涉嫌多项严重违法犯罪,证据比较充分,我们依法对他采取了刑事拘留措施。目前正在……”
他正准备简要汇报一下吴江涉嫌的罪名和初步证据,话刚起头,就被吴立凤抬手打断了。
她似乎懒得再绕弯子,目光紧紧锁定章恒,语气变得直接而富有压迫感:
“小章,明人不说暗话,吴江是我堂弟,这个关系,想必你也清楚。”
她稍作停顿,观察着章恒的反应,见对方依旧面不改色,便继续道:
“我今天叫你来,不是要为他求情开脱——如果真犯了法,自然该依法处理。
我是要提醒你,作为领导干部,要有政治觉悟,要有大局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