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末的风卷着草木新绿,拂过农林大学的试验田垄,却吹不散笼罩在大三学子头顶的紧绷气息。
大三下学期,从来不是轻松的过渡期,是保研名额尘埃落定前最后的厮杀,也是他们耗时近一年的治沙青苗改良课题,冲刺结题的决胜阶段。
整个课题组的节奏,从开春开始,就被按下了倍速键。
拾穗儿这段日子,几乎把大半时间都扎在了试验田里。
初春昼夜温差极大,夜间低温是影响青苗成活率、改变土壤微数据的最大变量。
为了让最终的实验数据零误差、无遗漏,她主动给自己加了最重的工作量——每日日间常规观测记录,深夜再加一轮低温复测。
天刚蒙蒙亮,她就背着记录本、测温仪蹲在田垄间,逐行查看青苗长势;夜深人静,整片校园陷入沉寂,唯有这片试验田的路灯下,永远立着一道单薄固执的身影。
初春的夜风依旧寒凉,吹得人指尖发僵。
拾穗儿裹着宽松的校服外套,蹲在泥土里,一遍遍记录土壤湿度、植株高度、夜间温差变化。
眼底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眼底淡淡的青黑藏不住,是连续半个月熬夜熬出来的痕迹。
三餐胡乱对付,早饭啃面包,晚饭赶在食堂闭餐前随便吃两口,作息彻底被实验数据打乱。
从前规律温柔的生活节奏,被极致的忙碌和紧绷的压力彻底取代。
她不敢松懈半分。
这不仅是课题组的集体成果,更是她深埋心底的执念。
从大一接触治沙专业,到大二扎根田间实践,再到如今亲手培育改良青苗,这片试验田承载的,是她数年的努力,是她想扎根土地、深耕农林的初心,更是她和陈阳并肩奔赴未来的底气。
她想把这件事做到极致,不留一丝遗憾。
可这份拼尽全力的执拗,落在陈阳眼里,只剩下满心的心疼与担忧。
傍晚时分,夕阳沉落,橘红色余晖洒满田垄。
陈阳拿着两杯温热的牛奶走过来时,远远就看见拾穗儿蹲在地里,微微垂着头,专注地核对密密麻麻的数据表格,风吹起她的发梢,单薄的肩膀微微佝偻,看着格外让人心疼。
他放轻脚步走过去,将温热的牛奶塞进她冰凉的手里,声音是一贯的温和,却带着藏不住的劝诫:“先歇会儿,别熬太狠了。”
拾穗儿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稍稍回神,抬头看向他,眼底带着浅浅的倦意,却还是摇了摇头:“还差最后一组低温数据,今晚必须测完,不然样本就不完整了。”
“数据已经足够支撑结题报告了。”
陈阳蹲下身,目光落在她写满字迹的记录本上,语气耐心又认真,“你连续熬了大半个月,睡眠严重不足,三餐也不规律,身体会扛不住的。科研不是一蹴而就,没必要追求绝对的零误差,适当减负,稳步推进就够了。”
他的出发点从来都是心疼。
他看着她日渐消瘦,看着她眼底的疲惫一日重过一日,看着她把所有压力都自己扛着,只想着让她别这么拼,别这么累,好好爱惜自己。
可这番温柔的劝说,落在此刻极度敏感、极度紧绷的拾穗儿心里,却变了味道。
初春的风轻轻吹过,田垄间的青苗轻轻晃动,她握着温热牛奶的手指,却悄悄收紧了几分。
她太要强了。
在保研名额的关键角逐期,在所有人都拼命精进成果、打磨课题的阶段,她不敢有半点松懈。
她始终觉得,只有做到极致完美,才能配得上自己的努力,配得上和陈阳并肩前行的脚步。
她怕自己做得不够好,怕自己的数据有瑕疵,怕自己拖慢课题组进度,更怕自己不够优秀,跟不上他们共同的前程。
此刻陈阳的劝解,那句“没必要追求绝对零误差”“适当减负”,像一根细细的针,轻轻刺破了她紧绷许久的情绪。
她下意识地曲解了他的心意。
是不是在他眼里,她的执着是多余的?是不是他觉得她太过较真、不懂变通?
是不是他觉得,她拼命熬夜换来的极致严谨,只是无用的固执,是能力不足、急于求成的笨拙?
心底悄悄滋生出一丝委屈,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别扭。
她低着头,避开他温柔的目光,声音轻轻的,带着不易察觉的疏离:“我想做得更完美一点。”
“完美没有尽头。”陈阳皱眉,语气依旧温和,却多了几分坚持,“穗穗,量力而行,慢慢来,我们还有时间。”
“我没有时间慢慢来。”
拾穗儿抬眼,眼底蒙着一层浅浅的雾气,语气带着少年人独有的倔强与执拗。
两人之间的空气,在这一刻悄然凝滞。
没有争吵,没有争执,甚至没有一句重话。
只是两个同样要强、同样认真的人,生出了第一次真正的观念分歧。
陈阳求稳,求循序渐进,求她平安顺遂、不必透支自我;
拾穗儿求极致,求不留遗憾,求拼尽全力、不负初心前程。
一个心疼她太辛苦,劝她退让减负;
一个执念太深,误以为对方否定自己所有付出。
夕阳渐渐落下,最后一点余晖消散在天际,晚风愈发寒凉。
两人静静立在田垄间,谁都没有再说话。
往日里默契十足、温柔缱绻的氛围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层薄薄的、微妙的僵硬与隔阂。
心底的别扭悄悄扎根,委屈无声蔓延。
拾穗儿别开目光,重新低头看向手里的数据表,刻意避开了他的视线。
她知道陈阳是为她好,可心里那道小小的疙瘩,却怎么也消不下去。
原来并肩同行的两个人,也会有想法背道而驰的时刻。
原来她拼尽全力的坚持,在最亲近的人眼里,也会被定义为过分执拗。
夜色慢慢笼罩试验田,路灯次第亮起,照亮两人之间无声滋生的缝隙。
一场温柔的分歧,悄然埋下了冷战的伏笔。
风过田垄,悄无声息,心事沉底,两两歧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