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庭侧门被推开。
陈大伟走进来了。
深蓝色警服上的每一颗铜扣擦得锃亮。肩章、警号、胸徽,全部一丝不苟。
皮鞋跟敲在大理石地面上,节奏匀称,步幅稳定。
五十三岁的男人,腰板挺得笔直,两肩往后撑开,下巴微微收着。
走到证人席前,立正。
面朝审判台,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并拢,中指指尖齐眉。
一个标准的敬礼。
保持了三秒整。
放下手的时候,他的目光扫过直播镜头的方向。
嘴角挂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沉痛。
那张脸长得周正浓眉,方腮,法令文深但不垮。
整张脸挂着一种“我这辈子扛事扛过来”的沧桑感。
两鬓有几缕白发,修剪得很整齐,压得住场子。
任何不知情的人看到他, 脑子里蹦出来的第一个词:好警察。
弹幕立刻裂了。
“这就是收了五十万的警? 形象也太正了吧!”
“别被骗了!衣冠禽兽!”
“光看脸我真信他是好人……”
审判长开口。
“证人陈大伟,请你向法庭如实作证。如有虚假陈述,将依法追究刑事责任。你是否明白?”
“明白。”
陈大伟的声音沉稳,带着三十年基层磨出来的粗粝厚实感。
“我以我的警徽和三十年从警生涯发誓,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事实。”
公诉席上。
秦知语翻开面前的卷宗。
“审判长,公诉方申请对证人进行询问。”
“准许。”
秦知语站起来,声音干净利落。
“证人陈大伟。本案原始卷宗第十七页,现场勘查报告中记载, 案发现场东侧窗户完好无损,无外力破坏痕迹。”
她翻了一页。
“但你在结案报告中写的是'嫌疑人从东侧窗户破窗进入'。两份报告,哪一份是真的?”
陈大伟的表情纹丝不动。
他从证人席前方的档案袋里翻出三张照片,递给法警。
“审判长,这是案发现场的补充取证照片。编号CS-004、CS-005、CS-006。拍摄时间在初次勘查后第二天上午。”
书记员接过,投影到大屏幕上。
三张照片里,东侧窗框的玻璃碎了。
碎片散落在窗台内侧,断口边沿有擦痕。
窗沿泥土上,一枚模糊的鞋印被红色标尺框住。
“初次勘查当晚光线不足,拍照存在遗漏。”
陈大伟的语速不快不慢。
“第二天补拍的照片显示,窗框确有外力破损痕迹 ,鞋印与李某某脚长吻合,破窗方向与进入路线一致。”
他顿了一拍。
“当时的现场测绘图也有标注。”
说着,又递出一份手绘平面图。
纸上红笔标着箭头和数字,标注清楚规矩。
赵宗庆在辩护席上微微点头。胸有成竹的样子。
弹幕里有人动摇了。
“照片和测绘图都对得上啊……”
“是不是真的搞错了? ”
秦知语的目光从照片上收回来,直切要害。
“审判长,公诉方继续提问。”
“准许。”
“证人。根据你的初查记录,案发现场东侧窗框上曾提取到一枚血色指纹。
这枚指纹在你的结案报告中,被标注为'转运途中意外损毁'。”
她合上卷宗。丹凤眼里的光冷下来。
“我的问题很简单。这枚指纹,去哪了?”
陈大伟的眼皮跳了一下。很快。
快到直播镜头的4K分辨率只捕捉到一个残影。
他长长叹了口气。
叹气的时间点拿捏得很准。
不长不短,刚好让观众觉得他在忍受委屈和心痛。
“这件事……是我三十年从警生涯最大的遗憾。”
声音低了半格。
“案发当晚,我们在东侧窗框上确实提取到了一枚血指纹。
但在凌晨四点左右,现场电路老化引发短路,东偶墙角起了火。”
他垂下眼。
“等我们扑灭的时候,那截带指纹的木质窗框,已经烧成了碳灰。我们尝试二次提取,失败了。指纹彻底损毁。”
停了两秒。
“这是我的责任。是我对现场保护不力。在结案报告中,我如实记录了这一情况。”
陈大伟抬起头。
目光越过审判台,对着直播镜头的方向。
背挺得更直了。
“审判长。各位观众。”
声音拔高了,带着一股子刻意克制的悲壮。
“办案确实存在保护现场不力的瑕疵。我不推卸,我认。”
他的右手缓缓抬起,食指点了一下警帽上的帽徽。
“但我用三十年的警服,用我头顶上这缺国徽……
我以人格担保。绝没有徇私舞弊!绝没有包庇真凶!更不存在故意销毁任何证据的行为!”
三句否认。
每一句之间停了一拍。
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声音砸在话筒上,嗡嗡地回荡在三百人的头顶。
旁听席上有人叹气。
弹幕变了方向。
“三十年老警察,说话这么恳切……”
“万一真是意外呢?电路起火也不是不可能。”
“信他个鬼!别忘了那五十万!”
“五十万的证据到底能不能用?”
赵宗庆等的就是这个缺口。
他站起来,金丝眼镜推了一下,领口扶正。
“审判长,辩护人就公诉方对证人的指控, 补充一条法律意见。”
审判长点了下头。
“请讲。”
赵宗庆的声音回到了那种温厚的学者腔。
一字一句,不急不徐。
“公诉方指控陈大伟所长故意销毁指纹证据。
但根据《刑事诉讼法》第五十五条,认定被告人有罪,必须达到'证据确实、充分'的标准。”
双手背到身后。
“截至目前,检方拿不出任何监控录像,证明陈所长实施了销毁行为。
拿不出任何录音,证明他下达过销毁指令。拿不出任何人证,亲眼目睹他动手。”
赵宗庆的目光掠过公诉席和原告席。
“瑕疵不等于犯罪。疏忽不等于故意。
在缺乏直接证据的前提下,将一位三十年的老民警扣上'故意销毁证据'的帽子……”
停了一拍。
“这不叫追究真相。这叫主观臆断。”
最后四个字。
“疑罪从无。”
压得很沉。
大厅安静了三秒。
弹幕炸得刺眼。
“赵宗庆这招太阴了,用法条堵死了!”
“他说的有道理吗……好像有? ”
“确实,光凭推测不能定罪。”
“陆诚呢??怎么不说话??”
“陆律师你倒是反驳呀!!!”
在线人数从五千二百万跳到五千四百万。
原告席上。
张建国的嘴唇咬破了。
血从唇角往下渗,滴在桌面的证据文件上,洇出暗红色的小圈。
他盯着证人席上那张“好警察”的脸。
十根手指深深扣进桌沿的木头里。
那个人。
半年前到他家里“安慰”的时候,拍着他的肩膀说“兄弟节哀”。
一边塞两条烟安抚他,一边用四天时间把三条人命塞进了“已结案”的文件柜。
年三十那天晚上,王海强杀完人摆流水席 ,他在酒桌上猜拳行令。
现在,这个人穿着锃亮的警服,对着全国五千万观众讲“人格担保”。
那他爸,他妈,他七岁的小雨呢。
小雨身上挨了七刀。
她的人格,谁来担保?
张建国的太阳穴上青筋一根根往外拱,颧骨上的肉在抖。
但他不敢再动了。
刚才那只茶杯差点让他被赶出法庭,他只能咬着嘴唇,把血往肚子里咽。
直播间。
弹幕的速度慢下来了。
不是平静。是憋屈。
是一种看着坏人表演你无能为力的窒息感。
“看着这黑.警表演真的窒息……”
“法律到底保护好人还是保护坏人啊。”
“就这么让他演下去??”
“陆诚你他妈说句话行不行!!!”
原告席上。
陆诚靠在椅背上。
从头到尾,一个字不吭。
赵宗庆和陈大伟唱完了双簧,他的目光从陈大伟脸上移开。
扫了一眼审判台。
然后站起来了。
“审判长。原告代理人申请对证人陈大伟进行询问。”
审判长看了看控辩双方。
“准许。”
陆诚两只手撑在桌面上。
目光穿过三米的距离,盯在陈大伟身上。
“陈所长。”
声音不高。
但整个大厅三百多人的呼吸都压了半拍。
“你刚才说,案发当晚凌晨四点,现场东侧电路短路起火,烧毁了窗框上的血色指纹。”
陈大伟点了一下头。
“是。”
“那我最后确认一次。”
陆诚的瞳孔收紧了。
“你确定,那枚留在东侧窗框上的血指纹……真的烧成了灰?”
证人席上。
陈大伟的喉结滚了一圈,后脖梗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粒冒出来,在冷光灯底下泛着微亮。
但他的声音稳住了。
三十年在基层跟各种人打交道练出来的底子,让他在这一瞬间把所有慌乱都压进嗓子眼以下。
他直起脖子。对上陆诚的目光。
“我亲眼看着它烧没的。”
法庭里静了两秒。
陆诚把目光从陈大伟脸上收回来。
“审判长。”
“原告代理人申请向法庭提交新的物证。”
陈大伟的瞳孔缩了一圈,他盯着陆诚手里那份证物袋。
右手的拇指停在食指侧面。
不搓了。
从尾椎骨开始,一截一截地发凉。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
但三十一年的直觉告诉他,装着的东西,不是任何一箱卷宗能挡得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