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判长看了陆诚一眼，又翻了翻手边的证据目录。
“被害人代理人，这两份证据的来源，先说明。”
陆诚站在原位，双手搭在桌沿。
“录像，九月二日凌晨由我方随同王建业本人一并移交最高检专案组，原始存储介质已封存，附有提取笔录和哈希校验值。
资金流向图，由我方委托团队整理，所有原始银行流水已经专案组调取核实，编号在目录第十七至第二十九项。”
秦知语起身补了一句。
“审判长，王建业到案后，在专案组的四次讯问中，供述内容与该录像一致，讯问笔录已随案移送。”
萧逸之立刻举手。
“反对！该录像系私人在非正常状态下录制，取证主体不合法，辩护人申请排除。”
审判长低头与左右两名审判员交换了几句，抬起头。
“异议记录在案。该录像作为视听资料，与王建业的讯问笔录相互印证，证明力由合议庭综合认定。准许播放。”
法槌落下。
陆诚转头看向被告席。
魏长庚两手攥紧木栏，衣袖湿了一大片，鼻头泛红，两道泪痕在两颊干了一半。
陆诚嘴角往一边扯了扯。
“魏长庚，你不去拿奥斯卡终身成就奖，真是委屈你了。”
旁听席后排有人没忍住笑出声，随即赶紧捂住嘴。
萧逸之眉头一沉。
“审判长，代理人这是人身攻击。”
“代理人注意用语。”审判长扫了陆诚一眼，“播放证据。”
陆诚冲技术台偏了下头。
法庭中央的大屏幕亮了起来。
画面有些摇晃，光线发暗，一盏顶灯在角落里嗡嗡作响。
镜头对准一辆黑色保时捷的驾驶座，车门敞着，座椅洇湿一片，脚下还有一滩黄色液体。
王建业缩在座椅内。
唐装盘扣崩开两颗，手腕上的佛珠散落在脚垫各处。他脸上糊满鼻涕眼泪，头发贴在额角，嘴唇发颤，上下牙关直打架。
他双手抱住脑袋，猛然叫喊起来。
“是魏长庚！是他！是他花五百万买那老头子的命！”
王建业拼命往后缩，后脑勺撞在头枕上，两只眼睛乱扫，冲着车外空气连连摆手。
“别过来！别过来！我说，我全说！”
“九七年十一月十号晚上，他让我带人去北京西路的工地，把那老头子……活埋！”
“两吨水泥，B2层，D区，第三根柱子！连人带自行车，一起浇进去的！”
王建业喊破了音，一边流泪一边拿脑门撞击方向盘。
“他说老头子掌握了不能说的秘密！要拿去上报！不能让他活着出那个工地！”
“根本就没什么自杀！没什么拉垫背！那老头子被推进模板里的时候还在喊，还在拿手扒……”
王建业身子猛的僵直，双目圆睁，冲着车窗外又叫了一声，裤脚下方再次湿了一大片。
画面定格。
法庭里只剩空调出风口的嗡鸣。
王建业那张脸停在大屏幕上，五官挤在一起，涕泪横流。
五百万。
活埋。
没什么拉垫背。
十分钟前，被告席上的人还在说着脚手架，说着恩师失足，说着体面消失。
旁听席上的众人齐刷刷扭过头，看向被告席。
魏长庚脸上的难过神情还停着，整个人僵在原位。
他两手收紧，指甲刮擦着木质栏杆。瞳孔收缩，干涩的眼球嵌在满是泪痕的脸上。
他喉咙里滚了一声，双唇开合，一个字也没能吐出来。
陈沐坐在公诉席边上，两手掩住嘴巴，眼泪顺着指缝滑落。
旁听席随之哗然。
“畜生！”
“活埋！他妈的是活埋！”
“刚才哭给谁看呢！”
一个大妈站起身，指着被告席直抖手指，被旁边的人拽着坐下，嘴里仍在念叨。
前排那位科学院的老院士摘下眼镜，拿衣袖擦了擦脸，肩背微微起伏。
审判长敲了三下法槌。
“肃静！再有喧哗，一律请出法庭！”
响动这才渐渐弱下去。
……
罗大翔的直播间里，弹幕快速翻滚。
【卧槽！买凶活埋！！】
【这才是真相！五百万买命！】
【影帝！滚出地球！】
【刚才谁说陈沐消费爷爷的？出来挨打】
【“还在拿手扒”，我他妈哭了，那五道抓痕……】
【老狗的脸僵了哈哈哈哈，镜头给个特写！】
【萧大状快说话啊，怀表借你压压惊】
罗大翔把老花镜推到脑门上，盯着屏幕缓了一口气。
“各位，听清楚了。”
“被告说失手，同案犯说买凶活埋。哪个是真的，法庭会认定。但我教了四十年刑法，人吓成这样说出来的话，我信。”
……
法庭内，萧逸之已经站起。
“审判长，辩护人认为……”
陆诚抬手打断。
“审判长，代理人申请继续出示第二份证据。”
审判长看了看萧逸之，又转向陆诚。
“辩护人的意见留到质证环节一并发表。代理人继续。”
萧逸之把话咽了回去，手掌撑着桌面，缓缓坐下。
大屏幕画面变换。
一张资金流向图铺满全屏，红蓝各色线段与箭头交错，从左上方的“夏国科学院专项拨款账户”顺次下延。
开曼群岛，星海基金。
瑞士信托账户。
列支敦士登的三家空壳公司。
最右下方，八个账户用红框标明，分别是魏泽阳、魏雨桐，以及魏长庚名下的两家离岸机构。
每条连线旁都标注了转账日期、数额和流水号。
陆诚拿起激光笔，站在席位后方，红点落在屏幕上。
“审判长，请注意这个节点。”
光点停留在图示中段的一根细线上。
“一九九七年十二月八日。”
“距陈彪院士被活埋，第二十八天。”
红点顺着路径下滑。
“当天，一笔四百七十万美元的资金，从星海基金转出，经列支敦士登一家空壳公司过账，次日分三笔支付。
澳洲两套海景别墅，瑞士日内瓦湖畔一套庄园，合计成交价五百二十万美元。产权登记人，魏长庚，及其妻。”
陆诚放下激光笔，看向被告席。
“魏长庚，你刚才说，你让恩师体体面面的消失，是为了保全项目，保全恩师名声。”
他停顿了一下。
“那我请问，你恩师在水泥里还没凉透，你就拿他的科研经费，给自己在海外买了三套豪宅。”
“这也是为了保全恩师名声的必要手段吗？”
法庭内安静下来。
时间、金额、户名与产权登记彼此衔接，自科学院账户直通魏家名下房产，证据链条十分完整。
魏长庚面色发灰，双腿发软晃荡了几下。
他抬手去够栏杆，第一把抓了个空，第二把才勉强握住，上身往前倾斜，脑门险些撞在护栏上。
法警上前扶住他的臂膀。
原本收拢的黑框眼镜滑落在地，镜片磕出裂痕。
辩护席上，萧逸之看着大屏幕上的房产登记明细，面色紧绷。
精神病历、改动过的手稿、出庭的鉴定人、当事人的陈述，先前的防线在此刻失去了依托。
同案犯的指认与后续购房记录摆在眼前，先前讲述的缘由难以立足。
身后的助手埋头在材料里乱翻，另一个助理把手里的笔放回了桌面。
萧逸之按着怀表盖，没再打开。
陈沐眼眶通红，转头看向陆诚。
陆诚把纸巾往她手边挪了挪。
“擦擦，还没完。”
……
魔都，前滩中心十八层。
指挥室内，屏幕里放着魏长庚失神的面容。
冯锐抬手砸在桌沿，桌上的易拉罐翻倒过去。
“爽！老东西站都站不稳了！”
旁边的交易员抬手击掌，屋里顿时热闹起来。
陈硕揉了揉头发，嘴角咧开，叼着的烟头晃动了几下。
“二十八天买房，啧，这老狗是一天都等不及啊。”
顾影扶了一下镜框，视线停在屏幕上，嘴角稍稍提起。
夏晚晴靠向椅背，后背贴着椅套，她看着屏幕，眼睛弯了弯。
“老板干得漂亮。”
她转回身子，指尖落在键盘表面。
“第二轮，准备。”
屋内的声音随即收敛，大家坐回各自电脑前。
夏晚晴看着盘面跳出的六十八点三。
“七号到十二号账户，按刚才的价位分批挂单，盯住六十五那道支撑线，砸穿它。”
冯锐搓了一把脸，盯着另一台设备。
“晚晴姐，评级机构那边有动静了，两家已经挂出负面观察。”
“好。”
夏晚晴按下确认。
卖单一批批压进，盘面读数不断向下，走过六十七和六十六，来到六十五点二。
支撑位颤动几下，随后被直接击穿。
……
法庭内。
审判长推了推眼镜，目光投向辩护席。
“辩护人，对上述两份证据，有什么意见？”
萧逸之在位子上坐了片刻。
助理低声提醒了一句，他才将怀表收回马甲口袋，理了理领带，扶着桌子站起身。
他的背挺得笔直，但脸色依然没有恢复。
“审判长，辩护人对两份证据的证明力保留意见，将在质证环节详细发表。”
萧逸之喉结滑动了一下。
“在此之前，辩护人认为，本案关于当年案发现场的情况，存在重大事实争议，仅凭一名同案犯在精神异常状态下的供述，不足以还原真相。”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公诉席，停在陆诚脸上。
“为此，辩护人依据《刑事诉讼法》相关规定，申请新的证人出庭作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