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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李坳志异》

    幽谷唤作桃李坳,谷中不植桃李,偏生满谷赤铁玄铅。每逢春深,铁锈簌簌而落,铺满石径,殷红如残红满蹊。秋风起时,谷中铁树千叶齐振,其声铮铮,远望若霜雪覆林。谷中有铁匠铺,无名,檐下悬一黝黑铁牌,上镌八字:“点化铅仍见,坚凝铁易穿。”

    匠人名石生,年不过三十,面如古铜,十指关节粗大,覆满老茧。他锻铁不用煤炭,每日子时启炉,引东山初阳一缕为火,锻西山玄铅为器。所制无非锄犁锅铲,然谷外三百里内农家皆谓:“石生一器,三代不毁。”

    这日谷中来一青衣书生,背负松纹古剑,剑未出鞘,已闻龙吟。书生立于铺前整一日,看石生锻完三把镰刀、两只马镫。至暮色四合,石生净手熄炉,方抬眼道:“客官欲锻何物?”

    书生解剑横呈:“请为此剑开锋。”

    石生瞥剑:“此剑已饮百人之血,锋锐无比,何须再开?”

    书生神色微变:“阁下好眼力。实不相瞒,此剑名‘青霜’,乃家传至宝。然三年前与魔尊一战,剑身暗生裂痕,天下铸师皆言需以九天玄铁重铸。闻幽谷有异人,特来相求。”

    石生取剑细观。见剑身隐有细纹如发,裂纹中透出淡淡黑气。他沉吟片刻,自墙角取来半块铅锭,置于砧上。不引火,不举锤,只以食指轻叩铅锭,其声沉沉,如古寺晨钟。

    铅锭应声而裂,内中露出一物,非金非玉,其色灰白如骨。书生惊问:“此乃何物?”

    “此谷本非幽谷,乃古战场。”石生淡淡道,“千年前道魔决战于此,三千修士陨落,其骨血渗入铁矿,经年累月,化为这‘铅骨’。铅外坚内脆,恰似人心;骨虽朽败,其质犹存。”

    言罢,取剑与铅骨同置炉中,却不生火。夜半子时,谷中忽起异风,千株铁树齐鸣,漫天铁锈纷扬如雪。那铅骨竟自生幽蓝火光,将青霜剑缓缓包裹。剑身黑气如活物般挣扎欲逃,却被蓝火一丝丝炼化,渗入铅骨之中。

    至天色将明,炉火自灭。石生取剑还于书生,剑身裂纹已合,唯留七道细痕,排列如北斗。书生拔剑出鞘,剑光清冷如旧,然挥动间隐有风雷之声。他大喜过望,解下腰间锦囊:“此中灵石,权作酬劳。”

    石生不接,只道:“剑伤虽愈,其毒已入铅骨。此骨我需封入寒潭,百年不得现世。君可速去,莫问缘由。”

    书生拜谢而去,行出三里,忽闻谷中雷鸣阵阵,回首望去,但见一道黑气冲霄而起,却被漫天铁锈层层包裹,终化无形。他心中一凛,方知那铁锈非比寻常。

    此事过后三月,谷中来了一顶青呢小轿,轿中走出一位素衣女子,约莫双十年华,眉目如画,唯面色苍白如纸。女子不言不语,只将一方素帕置于砧上,帕上以血书八字:“身中寒冥掌,求借铅骨暖。”

    石生观其掌印,女子右手掌心果有一团青黑之气,隐隐结作莲花状。他蹙眉道:“寒冥掌乃北冥宫绝学,中者三日经脉尽冻。姑娘受伤已逾七日,能至此处,非常人也。”

    女子轻声道:“小女子白露,乃北冥宫叛徒。叛逃时盗得宫主寒玉,以此玉护住心脉,苟延残喘。闻先生能以铅骨化毒,特来求救。”言毕咳出数口寒冰,落地铿锵有声。

    石生取来封存铅骨的铁匣。启匣时,谷中温度骤降,铁砧上竟凝出霜花。那铅骨已成深黑,表面流转幽光,似有活物在内游走。白露见之,神色复杂,既畏且盼。

    “铅骨已吸青霜剑魔毒,现又以之吸寒毒,恐生不测。”石生凝视铅骨,“姑娘可愿赌命?”

    白露凄然一笑:“若非身负血海深仇,白露早该死于北冥寒狱。但求先生施术,成固欣然,败亦无悔。”

    石生不再多言,引白露至谷中寒潭。潭水乃万年寒泉,水面却从不结冰。他以铅骨蘸潭水,在白露掌心划一古符。符成刹那,铅骨骤然发烫,白露掌心青黑之气如遇克星,丝丝缕缕被吸入骨中。

    然异变陡生!铅骨吸满寒毒后,突然剧烈震动,其内魔毒、寒毒相互吞噬,竟生出第三股诡异气息。潭水沸腾,铅骨破水而出,悬于半空,表面裂纹密布,透出妖异紫光。

    白露惊呼:“是北冥宫‘毒蛊之术’!那寒玉中早被种下蛊引,专为追踪叛徒!”

    话音未落,铅骨轰然炸裂!紫雾弥漫中,一道虚影自骨中升起,化作黑袍老妪模样,桀桀怪笑:“白露贱婢,老身等你多时了!”正是北冥宫主阴九幽。

    石生却似早有预料,不慌不忙,掬一捧铁锈洒向虚影。那铁锈触及紫雾,竟发出嗤嗤声响,如热炭入雪。阴九幽虚影厉啸:“区区凡铁,也敢破我玄功?”

    “此非凡铁,乃三千修士执念所化。”石生淡然道,“他们陨落千年,唯留一念:道消魔长,此恨难平。”

    言毕,整座幽谷的铁树无风自动,漫天铁锈如暴雨倾盆,将紫雾层层包裹。每一粒铁锈触到虚影,便烙下一个焦黑印记。阴九幽惨呼连连,虚影渐淡,终化青烟消散。

    白露看得目瞪口呆。石生自废墟中拾起铅骨残片,已碎成七块,每块色泽各异,或赤如血,或黑如墨,或白如霜。他喃喃道:“魔毒、寒毒、蛊毒,三毒相冲,反炼出这‘七情碎片’。”

    白露掌心青黑已褪,却留下一道淡金掌印,形如莲华。她跪拜道:“先生救命大恩,白露没齿难忘。然北冥宫不会善罢甘休,我若留此,必为幽谷招祸。就此别过,他日若能雪恨,必来报恩。”

    “且慢。”石生递来一块赤色碎片,“此中含魔尊暴戾之气,可化杀意,慎用。”又指她掌心金痕,“此乃铅骨精气所凝,名‘不灭印’,可保你三次不死。好自为之。”

    白露再拜,飘然离去。谷中铁锈渐息,唯寒潭畔铅骨碎片散落,在月色下泛着微光。

    此后三年,幽谷复归平静。石生仍每日子时锻铁,所制农具流传愈广,竟有千里之外农户慕名而来。谷中渐渐有了人烟,三两猎户在谷口结庐,孩童常在铁铺前嬉戏,看铁花飞溅如星。

    这年冬至,大雪封山。一队黑衣骑士闯谷而入,约百余人,马蹄踏碎溪冰,惊起寒鸦阵阵。为首者面覆青铜面具,声音嘶哑:“奉北冥宫主之命,取石生人头,及谷中所有铅骨。”

    猎户持弓相拦,被为首骑士一挥袖,震飞三丈,口吐鲜血。孩童惊哭,声闻于铺。

    石生自铺中走出,手持一柄未完工的锄头,锄刃在雪地映出冷光。他扫视来人,缓缓道:“铅骨已毁,诸君请回。”

    面具人冷笑:“阴宫主三年前分神被毁,苦修至今方复原。她老人家有令,若取不回铅骨,便血洗幽谷,以三千生魂重炼魔器!”

    石生不再言语,举起锄头,在雪地上划了一横。这一划看似轻描淡写,大地却微微一震,谷口积雪轰然塌落,形成一道三丈宽、一丈深的沟壑,将黑衣骑士拦在谷外。

    面具人瞳孔收缩:“划地为界?好手段!但凭此就想阻我北冥宫百骑?”

    他一挥手,百骑同时拔刀,刀身泛着幽蓝寒光,竟是北冥宫秘制的“寒铁刃”。百刀齐挥,寒气纵横,沟壑中积雪凝结成冰墙,骑士策马跃过冰墙,杀入谷中!

    石生叹道:“何苦来哉。”掷出手中锄头。

    那锄头在空中翻转,化作一道乌光,所过之处,寒铁刃应声而断。断刃落地,竟如春雪遇阳,迅速融化,渗入土中。乌光不停,在百骑间穿梭来回,每一次闪烁,必有一骑刀断人落。不过盏茶功夫,百骑尽溃,唯余面具人独立雪中。

    面具人青铜面具咔咔作响,突然崩裂,露出一张布满疤痕的脸,正是当年求剑的青衣书生!他嘶声道:“石生!你看我是谁!”

    石生神色不变:“三年前你求剑时,我已知你是北冥宫细作。青霜剑裂,是你故意为之,欲借我之手引出铅骨奥秘。”

    书生狂笑:“既知是计,为何还救我剑?”

    “剑本无辜。”石生招手,乌光飞回手中,复为锄头,“且我需要铅骨吸收魔毒,炼就七情碎片。你与阴九幽,不过是我掌中棋子。”

    书生脸色煞白,猛地扯开衣襟,胸口赫然嵌着一块黑色铅骨碎片,与皮肉长在一处,脉动如心脏。他惨笑道:“那日你赠我赤色碎片,说是化杀意,实为种下标记。这三年来,我每杀一人,碎片便吸一分血气,反哺于你。好算计,好毒计!”

    “你本可弃之不用。”石生淡淡道,“杀心自起,与我何干。”

    书生仰天长啸,声如狼嚎。他一把抓碎胸口碎片,黑血喷涌,身形暴涨,化作三丈高的血巨人,双目赤红如灯:“今日便是死,也要拉你陪葬!”

    血巨人踏碎积雪,一拳轰向铁铺。拳风所及,铁树齐折,猎户木屋尽成齑粉。

    石生不退反进,一步踏出,身影恍惚间化作七道,各持一色铅骨碎片。赤、橙、黄、绿、青、蓝、紫,七色光芒交织成网,将血巨人牢牢罩住。

    “七情碎片,今日圆满。”七道身影齐声开口,声如天籁,“喜、怒、忧、思、悲、恐、惊,人间至毒,亦是人问至药。汝满心仇恨,正合‘怒’字真意。”

    七色光网收缩,血巨人惨嚎挣扎,血肉寸寸剥离,露出森森白骨。最后一声爆响,巨人彻底崩散,原地唯留一块漆黑如墨的铅骨,静静躺在雪中。

    石生七影归一,拾起黑骨,与怀中其余六块合在一处。七骨相遇,竟自动拼合,化作一枚拳头大小的多面体,每一面映出一种色彩,流光溢彩,美不胜收。

    此时天空骤暗,乌云密布,雷声隐隐。谷中幸存的猎户、孩童,皆仰首望天,面露惊惶。石生凝视手中七情骨,喃喃道:“时候到了。”

    他将七情骨高高举起,骨中射出七彩光柱,直冲云霄。乌云被光柱洞穿,露出一线青天,阳光如金瀑倾泻,照在谷中每一片铁锈上。

    奇迹发生了。千年不化的铁锈,在阳光下开始消融,渗入大地。铁树褪去锈色,抽出嫩芽,竟是真正的桃李幼苗!不过一炷香时间,幽谷彻底变了模样:铁树成林,桃花灼灼,李花如雪,清溪潺潺,俨然世外桃源。

    猎户伤口自合,孩童破涕为笑。有老者颤声问:“石先生,这、这是仙术么?”

    石生不答,望着手中七情骨。骨上七彩渐淡,最终化为纯白,温润如玉。他微微一笑,将白骨埋入最大那株桃树下,轻声道:“铅骨铅骨,点化见真。千年执念,今日可解。从今往后,此谷当名‘解愠谷’。”

    言罢,他转身走入铁铺,掩上柴扉。众人等待良久,不见动静,推门查看,铺中空空如也,唯炉火犹温,砧上置一纸条,上书:

    “幽谷本无谷,桃李亦非花。风吹千叶响,原是故人嗟。铁易穿因脆,铅能见为瑕。三千执念散,何处不为家?”

    翌年春深,解愠谷桃花盛开,有游方道士路过,见谷口石碑新刻,驻足观之。碑文记载:此地本为古战场,千年戾气所钟,铁锈盈谷。有匠人石生,以铅骨纳三毒,炼七情,终化执念为桃李。道士抚掌而笑:“好个‘点化铅仍见,坚凝铁易穿’!”取下葫芦,斟酒三杯,一敬天地,二敬古人,三敬空处,似有人对饮。

    饮罢,道士掷壶于溪,高歌而去。歌声袅袅,回荡谷中:

    “铁作骨兮铅作魂,执念千年化桃根。莫道精诚石不开,且看来岁满谷春。”

    溪水潺潺,冲那葫芦至深潭。潭底,七块白骨微微发光,映得水波潋滟,恍若七彩虹霓。潭畔桃李纷落,残红满蹊,真有风吹千片叶,雪洁一林栖之致。

    而千里之外,北冥宫中,阴九幽忽心血来潮,吐出一口黑血,镜中容颜骤老三十岁。她咬牙掐算,面色大变:“好个石生!竟以我北冥宫为炉,炼就大道!”

    与此同时,南荒某处,白露掌心金莲印记大放光明,助她一剑洞穿仇敌咽喉。大仇得报,她望北而拜,泪落如雨。

    幽谷铁铺,柴扉虚掩,似待故人。炉中余烬,一点星火,经年不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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