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七年秋,金陵城外有银塘,广数十亩,水色如练,夜则通明。塘畔老柳垂丝,疏桐筛月,时有雁阵掠空,鸣声凄厉,闻者无不恻然。
是夜,有客自北来,青衫落拓,形容憔悴,独坐塘畔石上,仰观星汉。其人姓沈名归愚,字子默,本吴中世家子,幼负神童之名,七岁能属文,九岁通五经,弱冠即中解元。然甲申之变后,京师陷落,天子殉国,江南震动。沈子携家眷南渡,途中遭乱兵劫掠,妻离子散,孑然一身至此。
月光渐满,银塘如镜,倒映天际流云。沈子取腰间短笛,吹一曲《黍离》,声入云霄,惊起宿鸟。笛声未歇,忽闻林中有人和歌:
“昨梦寻君万里攀,醒来独望晓霜妍。春水秋云千帆上,何往?风流人物耀高天。”
歌声苍劲,非少年所能为。沈子愕然回顾,见一老者策杖而出,鹤发童颜,目若朗星。老者径至沈子身前,拱手道:“适闻笛声幽怨,知君必有郁结。老夫陆沉,字潜夫,避世于此三十年矣。”
沈子起身还礼,道:“晚生沈归愚,敢问长者,此塘何以名银塘?”
老者抚须笑道:“此塘本无名。三十年前中秋夜,老夫偶经此地,见月华如水,浸透塘底白沙,光耀如银,遂呼为银塘。其后每值月明,辄来独坐,观水中月影,悟天地之理。”
沈子叹道:“如此胜景,竟无人共赏,岂不可惜?”
老者摇头:“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世人眼中只见金银,焉识此银塘真趣?君不见——”
语未毕,忽闻远处马蹄声急,火光冲天。二人回望,见金陵城中火起,喊杀声隐约可闻。沈子面色大变:“莫非清兵已渡江?”
老者神色不变,淡淡道:“早则三更,迟则五鼓,城必破矣。老夫居此三十年,看尽兴亡。金陵六朝故都,几度易主?王谢堂前燕,今在谁家檐?”
沈子潸然泪下:“晚生读圣贤书,学成文武艺,原期报效国家。奈何天命倾覆,大厦将崩,一木难支。今日国破家亡,有何面目见先帝于地下?”
老者目视沈子良久,忽道:“君可知这银塘之下,别有洞天?”
沈子愕然:“长者此言何意?”
老者不答,径引沈子至塘西一角,拨开密密的芦苇,露出一方石碑,上镌篆文,漫漶难辨。老者以袖拂拭,月光下字迹渐显,乃是一首绝句:
“银塘通夜白,金饼隔林明。欲问长生诀,空山听雨声。”
沈子细玩诗意,正待请教,老者已移步塘边,指水中月影道:“君且观此月,在天上一轮,在水中亦一轮。然天上月不可掬,水中月不可捞。世人执著于有无之间,所以苦痛。若能超越形骸,游心物外,则天上水中,无非明月。”
沈子若有所思,忽觉身周景物渐变。银塘之水泛起涟漪,月影碎作万点金光,旋转升腾,化作一道光柱,直冲霄汉。耳畔风声飒飒,眼前云雾缭绕,俄而云开雾散,竟置身一处洞府之中。
洞府宽广数十丈,四壁嵌明珠,光华如昼。中央有一石案,案上置古琴一张,棋枰一副,笔墨数事。东壁悬一幅画,画中一人泛舟江湖,上有题诗:
“万事如诗何,一腔激碧血。笑谈月下羞,玉骨冰霜雪。”
西壁刻一行大字:“咫尺少私言,天涯多异决。”
沈子正惊疑间,老者已坐于石案之侧,抚琴而歌。琴音初如流水潺潺,渐转激昂,若万马奔腾,铁骑突出。沈子听得血脉贲张,仿佛置身沙场,亲历刀光剑影。忽而琴音一转,又变得轻柔婉转,如春风拂面,百花盛开。
曲终,老者问道:“君闻此曲,有何感悟?”
沈子沉吟片刻,答道:“始闻慷慨悲壮,如荆卿易水;继闻温柔旖旎,似相如琴心。然终归于平淡,如陶令无弦。”
老者颔首:“善哉!此曲名为《定风波》,乃老夫三十年前所作。当日闻京师陷落,悲痛欲绝,欲投此塘而死。恍惚间,见一白衣人踏波而来,授以此曲,并赠一偈:‘朝雨暮霞花似鹤,雪薄,人生忽似袅轻烟。’自此豁然开朗,不复有生死之念。”
沈子悚然动容:“长者所见白衣人,莫非神仙?”
老者微笑不答,起身至西壁前,伸手轻触那行刻字。忽听轰然一声,石壁裂开,现出一条甬道。老者引沈子入内,行数十步,眼前豁然开朗,竟是另一番天地——
青山隐隐,绿水迢迢,阡陌纵横,鸡犬相闻。田间有农夫耕作,村口有童子嬉戏。见二人至,皆停手注目,面露微笑。
老者指一老者道:“此乃晋时陶渊明先生。”又指一青年:“此乃唐时李太白。”再指一女郎:“此乃宋时李易安。”
沈子大惊失色,方知此间皆是古人。陶渊明拄锄而至,笑道:“潜夫兄又来扰我清梦。”李白举杯遥祝:“来得正好,正缺一人对饮。”李清照凭栏浅笑:“新词已成,愿闻高论。”
沈子恍恍惚惚,如在梦中。老者引他遍游诸境,与古人谈诗论文,品茗对弈。不知岁月几何,但见花开花落,云卷云舒。
一日,老者忽谓沈子:“君来此间,已历三秋。可有所得?”
沈子思索良久,答道:“晚生初来时,满腔悲愤,以为天地不容。今观诸贤,身处乱世而不改其志,历经磨难而不失其乐。陶公采菊东篱,太白醉卧长安,易安泛舟溪亭,皆因心中自有天地,不为外物所扰。晚生虽不敏,愿效法之。”
老者欣然:“君悟性极高,不枉此行。然天下无不散之筵席,君当归去。”
沈子惊道:“晚生愿长侍左右,不复返矣。”
老者摇头:“君尘缘未了,尚有大事待办。况此间虽好,终非久留之地。譬如水中月,虽可观而不可溺。君且去,后会有期。”
言罢,老者挥袖,沈子顿觉天旋地转,耳边风声呼啸。俄而落地,睁眼一看,仍坐银塘畔石上,手中短笛犹在,而老者已不知所踪。
此时东方既白,晨光熹微。银塘之上,雾气氤氲,如纱如幔。远处传来阵阵号角声,却是清兵已入金陵,改朝换代矣。
沈子起身,整衣冠,向银塘深深一揖。转身欲行,忽见石上多了一物——正是昨夜老者所抚之古琴,琴下压着一纸素笺,上书十六字:
“昆仑不语绽丹莲,朝雨暮霞花似鹤。人生忽似袅轻烟,何必执著?”
沈子捧琴凝视,百感交集。忽闻空中传来老者歌声:
“眼里利名浮叶朵,谁个?昆仑不语绽丹莲。朝雨暮霞花似鹤,雪薄,人生忽似袅轻烟。”
歌声渐远,终至不闻。沈子抱琴而立,望着晨雾中若隐若现的金陵城,心中悲喜交加。良久,他转身沿着塘畔小径,走向未知的前路。
身后,银塘依旧,水光接天。几只白鹭掠过水面,激起一圈圈涟漪,渐渐扩散,渐渐消失,仿佛一切都不曾发生过。
唯有那方石碑,默默立在芦苇丛中,见证着又一个王朝的兴亡,又一个文人的际遇。
而银塘之水,依旧日夜流淌,不问人间兴废事,只照千古明月光。
后来,金陵城中有传言,说有一位青衫客,常于月明之夜,在银塘畔弹琴。琴声时而慷慨,时而婉转,闻者无不落泪。有人说那是前朝的遗民,有人说那是谪仙下凡,还有人说那根本就是一场梦。
只有银塘知道,那夜的一切都是真的。因为塘底的每一粒白沙,都记得那个叫沈归愚的书生,和他那支未完的笛曲。
而那首《定风波》,也从此流传于世:
“昨梦寻君万里攀,醒来独望晓霜妍。春水秋云千帆上,何往?风流人物耀高天。
眼里利名浮叶朵,谁个?昆仑不语绽丹莲。朝雨暮霞花似鹤,雪薄,人生忽似袅轻烟。”
后人读之,莫不叹息。却不知其中真意,唯有亲历者方能体会。
至于那银塘下的洞天福地,究竟是否存在,更是无人知晓了。
只是每逢月圆之夜,总有渔人声称,看见塘中有仙人对弈,琴声悠扬,直至天明。
是耶非耶?化为蝴蝶。
银塘通夜白,金饼隔林明。
千古风流,尽在此塘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