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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卿》

    江南有奇人,姓沈名砚,字墨卿。此人三岁能诗,五岁能画,七岁便通晓音律,乡里皆称神童。然天妒英才,十二岁那年,一场大病,沈砚双目失明,双耳失聪,舌根僵硬,言语含混,鼻塞不通,周身关节如锈蚀铁锁,动弹不得。

    自此,沈家闭门谢客,再不提昔日神童之事。

    二十年后,金陵城中忽传一消息:城南沈宅,出了一位“天全先生”。此人能于百步外辨花之雌雄,能闻蚁群争食之声,能以舌尖品出十里外泉水的年份,能在一炷香内抚平百人心绪。更奇者,他双目虽盲,却能看穿人心;双耳虽聋,却能听懂鸟语;口齿不清,却字字如珠玉落盘,令人醍醐灌顶。

    众人不信,纷纷前往试探。

    第一个去的是金陵府尹赵大人。赵大人为官三十年,城府极深,喜怒不形于色。他换上一身粗布衣裳,扮作落魄书生,来到沈宅门前。尚未叩门,便听院内传来一声轻叹:“赵大人何必如此?您心中装着三万两白银的亏空,纵使穿上乞丐的衣服,也掩不住那铜臭之气。”

    赵大人大惊失色,跪地不起。

    第二个去的是秦淮河畔的花魁柳如是。她自恃容貌倾城,故意在沈宅门前徘徊,想看看这位天全先生是否真能“看见”什么。不料刚站定,院内便飘出一句话:“姑娘面若桃花,心如枯井。昨夜那位公子许你终身,今日便忘了吧——他连自己的名字都做不了主,又怎能做主你的命运?”

    柳如是当场落泪,转身离去,从此不再接客。

    第三个去的是江湖第一剑客白秋水。他佩剑立于沈宅院中,朗声道:“听闻先生能看透人心,不知能否看透我这把剑?”院内沉默片刻,缓缓答道:“剑是好剑,可惜沾了不该沾的血。三年前青城山那一战,你本不必杀那人——他是故意死在你的剑下,只为让你此生难忘。”白秋水手中长剑坠地,发出清脆的响声。

    消息传开,沈宅门庭若市。达官贵人、文人墨客、江湖豪杰,无不前来求见。然而沈砚从不轻易见客,只在每月初一十五开门,每次只见三人,每人只答一问。

    有人问他为何如此吝啬,他答:“话多伤气,气散则神衰。我这一身通透,来之不易,不敢挥霍。”

    问者不解,再欲追问,沈砚已闭口不言。

    这日,来了个不速之客。此人一身黑衣,面容模糊,仿佛站在阴影中一般。他没有敲门,也没有通报姓名,径直穿过人群,推开沈宅大门,走入正堂。

    沈砚正坐在蒲团上,面前放着一杯清茶。黑衣人进来时,他微微侧头,嘴角浮现一丝笑意:“终于等到你了。”

    黑衣人一愣:“你知道我要来?”

    “我不仅知道你要来,还知道你从哪里来。”沈砚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口气,“你不属于这个世界,对吗?”

    黑衣人沉默良久,缓缓摘下脸上的面具。面具之下,竟是一张与沈砚一模一样的脸。

    “我是另一个世界的你。”黑衣人开口,声音沙哑,“那个世界里,你没有生病,一路顺风顺水,十六岁中举,二十岁入翰林,二十五岁成为帝师,三十岁权倾朝野。然后呢?三十五岁被诬谋反,满门抄斩,临死前你才明白——原来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失去光明,而是拥有了一切却不知道自己真正想要什么。”

    沈砚神色平静,饮了一口茶:“所以你来找我做什么?”

    “我来告诉你,你本该拥有的命运。”黑衣人走近几步,“你本可以站在权力之巅,本可以享受万人敬仰,本可以留下一部不朽的著作,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困在这座小院里,做一个只会说几句漂亮话的怪人。”

    沈砚笑了。他的眼睛虽然看不见,但那笑容却比任何一双明亮的眼睛都要清澈。

    “你说错了。”他放下茶杯,“我现在的样子,才是真正的‘天全’。”

    “什么意思?”

    “世人皆以为,耳目聪明、口齿伶俐、四肢强健便是健全。可他们不知道,这些所谓的‘健全’,恰恰是人最大的障碍。”沈砚伸出手指,在空中轻轻一点,“眼睛能看到颜色,便会被颜色迷惑;耳朵能听到声音,便会被声音干扰;舌头能尝出滋味,便会被滋味牵引;鼻子能闻到气味,便会被气味左右;四肢能够行动,便会被欲望驱使。一个人越是依赖这些感官,就越是远离自己的本心。”

    黑衣人冷笑:“所以你就甘愿做个瞎子聋子?”

    “我不是瞎子,也不是聋子。”沈砚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我的眼睛在这里。它能看到的,不是世间的表象,而是万物的本质。我的耳朵在这里。它能听到的,不是喧嚣的声音,而是天地的心跳。我的舌头在这里。它品尝的,不是酸甜苦辣,而是人生的真味。我的鼻子在这里。它闻到的,不是花香草臭,而是命运的呼吸。我的四肢在这里。它们不需要行走奔跑,因为它们已经通达了宇宙的每一个角落。”

    黑衣人怔住了。

    沈砚继续说道:“你以为我失去了什么?其实我得到了更多。当我失去视觉的那一刻,我才第一次真正‘看见’;当我失去听觉的那一刻,我才第一次真正‘听见’;当我失去味觉的那一刻,我才第一次真正‘品尝’;当我失去嗅觉的那一刻,我才第一次真正‘嗅到’;当我失去行动能力的那一刻,我才第一次真正‘到达’。”

    他站起身,虽然步履蹒跚,却给人一种无比稳重的感觉:“天全者,非外物之全,乃内神之和。神和则五脏安,五脏安则六腑顺,六腑顺则四肢通。我如今目无所见而无所不见,耳无所闻而无所不闻,口无所言而无所不言,鼻无所嗅而无所不嗅,身无所动而无所不动。这便是‘天全’。”

    黑衣人沉默了许久,忽然大笑起来:“好一个‘天全’!我输了。”

    “你没有输。”沈砚说,“你只是还没有找到属于自己的路罢了。那个世界里的我,选择了另一条路,走到了尽头才发现那不是自己想要的。而我,在十二岁那年就被迫放弃了所有选择,却因此找到了唯一正确的方向。说到底,我们都没有错,只是命运的安排不同而已。”

    黑衣人深深看了他一眼,重新戴上面具:“既然你已经找到了答案,那我就不打扰了。不过临走之前,我想问你最后一个问题——你难道真的没有遗憾吗?”

    沈砚想了想,点点头:“有一个遗憾。”

    “什么遗憾?”

    “我从来没有见过母亲的样子。”沈砚轻声说,“她在我生病那年去世了,那时候我还看得见,但我记得的只有她模糊的轮廓。后来我学会了用心去看,却再也看不到她了。”

    黑衣人沉默片刻,忽然伸手在虚空中一抓,一团柔和的光晕出现在他掌心。他将光晕推向沈砚:“这是那个世界的你记忆中的母亲。虽然只是一段影像,但或许能帮你弥补这个遗憾。”

    光晕落入沈砚眉心,他的身体微微一颤,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滑落。

    “谢谢。”他低声说。

    “不用谢。”黑衣人转身向外走去,“其实我也该谢谢你。在那个世界里,我一直以为自己是个失败者,直到今天才知道,原来另一种活法也可以如此圆满。”

    话音未落,黑衣人的身影已消失在门外。

    沈砚重新坐回蒲团,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母亲,我终于看见你了。”他喃喃自语,嘴角挂着温暖的笑意。

    这时,门外又传来叩门声。一个小童探头进来:“先生,外面又来了一位客人,说是从西域来的,想请教先生一个问题。”

    沈砚摇摇头:“今日已见过三人,让他改日再来吧。”

    小童应了一声,正要退下,沈砚又叫住他:“等等。你去告诉那位客人,他心中所想之事,答案不在我这里,而在他自己心里。他千里迢迢来到这里,不是为了寻找答案,而是为了确认自己已经有答案了。”

    小童疑惑地看着他:“先生怎么知道的?”

    沈砚微微一笑:“因为我听到了他心跳的声音——那是已经下定决心的人才会有的节奏。”

    小童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转身出去了。

    屋内重新安静下来。沈砚闭上眼睛,感受着阳光透过窗棂洒在脸上的温度。他能感觉到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在风中轻轻摇曳,能听到墙角蚂蚁搬运食物的脚步声,能闻到远处厨房里飘来的饭菜香气,能尝到空气中弥漫的淡淡花香。

    这就是他的世界。一个看似残缺,实则完满的世界。

    “天全则神和,神和则目明耳聪,鼻臭口敏,三百六十节皆通利。”沈砚轻声念道,“世人皆以为这是一句空话,却不知这才是人生最高的境界。”

    他睁开眼睛——虽然那双眼睛依然看不见任何东西,但他知道,自己看到的,是这个世界上最真实、最美好的一切。

    窗外,夕阳西下,晚霞满天。一只蝴蝶落在窗台上,翅膀轻轻扇动,像是在诉说着什么秘密。

    沈砚伸出手,蝴蝶落在他的指尖,停留了片刻,然后振翅飞走。

    “去吧。”他说,“告诉那些还在寻找的人,不要害怕失去,因为失去本身,就是另一种得到。”

    蝴蝶消失在天际。沈砚收回手,重新闭上双眼,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那里没有黑暗,只有光明。

    那里没有寂静,只有天籁。

    那里没有残缺,只有圆满。

    那里没有迷茫,只有通达。

    他就是天全,天全就是他。

    这个故事很快传遍了整个金陵城,又传遍了大江南北。人们都说,城南沈宅住着一位奇人,他虽然眼不能视、耳不能听、口不能言、鼻不能嗅、身不能动,却比任何一个健全的人都活得通透。

    也有人不信,专程前来验证。但无论谁来,最后都带着敬畏离开。

    因为沈砚总能说出他们心中最深的秘密,总能解开他们纠缠多年的心结,总能指出他们迷失已久的方向。

    渐渐地,人们不再叫他“天全先生”,而是尊称他为“天全真人”。

    沈砚对此只是一笑:“我哪里是什么真人,我只是一个恰好找到了自己的人罢了。”

    是的,他只是找到了自己。

    而这世上大多数人,终其一生,都在寻找的路上。

    有人问沈砚:“先生,如何才能像您一样,达到‘天全’的境界?”

    沈砚答:“先学会失去。”

    “失去什么?”

    “失去一切你认为重要的东西。”

    “然后呢?”

    “然后你会发现,真正重要的东西,从来不会失去。”

    问者恍然大悟,拜谢而去。

    多年后,沈砚在一个清晨悄然离世。据说他走的时候,面带微笑,神态安详,就像睡着了一样。

    他的遗体被火化,骨灰撒在了院子里的老槐树下。

    第二年春天,那棵老槐树开出了从未有过的花朵,花瓣洁白如玉,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有人说,那是沈砚的灵魂化作了花朵。

    也有人说,那是他留给这个世界最后的礼物。

    但无论如何,从那以后,每当有人路过城南沈宅旧址,都会看到那棵老槐树下坐着一个人——有时是一个盲人,有时是一个聋子,有时是一个哑巴,有时是一个瘫子。

    但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脸上带着平和的笑容,眼中闪着智慧的光芒。

    人们说,那就是“天全”的模样。

    而那些有幸见到“天全”的人,往往会发现自己身上某些长久以来的困扰,忽然间烟消云散了。

    也许这就是“天全”的真正意义——当你不再执着于外在的完整,内心的圆满便会自然显现。

    正如沈砚生前常说的那句话:

    “天全者,非天成全之,乃自成全天。”

    天不曾成全任何人,唯有自己能成全自己。

    而这个道理,沈砚用了整整一生的时间,才真正明白。

    也幸好,他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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