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从那个纸人身边走过,心里松了口气。
第二个问题答得荒唐,但好歹过去了,他握紧灯笼,继续往前走。
桥很长,越往中间走,桥下的水声越大,那些惨白的手伸得越高。
走了大概十几步,第三个纸人出现在面前。
这是个女人模样的纸人,低着头,肩膀抽动,发出呜呜咽咽的哭声。
和其他纸人不同的是,她怀里抱着一个纸扎的婴儿。
林野放慢脚步,走到她面前。
纸人女人抬起头。
那张脸很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她看到林野的一瞬间就迫不及待地问道:
“我的孩子呢?”
林野愣了一下,这问题不对,前两个问题问的是死者,这个怎么问起孩子了?
他没急着回答,先打量了一下四周,周围的纸人似乎都停了下来,那些哭声也变小了,像是在等待他的回答。
“我的孩子呢?”纸人女人又问了一遍,声音更尖了,“你看见我的孩子了吗?”
林野思索着,哭丧桥的规矩是答三问,答错落桥。
前两问问的是死者,第三问应该也是关于死者的。
但这个女人问的却是孩子,要么她的孩子就是死者,要么这个问题有陷阱。
林野试探着反问:“你的孩子是谁?”
纸人女人愣了一下,那张画出来的脸居然能扭曲,五官挤在一起,看起来很狰狞。
“我的孩子……”她喃喃道,“我的孩子……我的孩子被你吃了!”
她突然扑过来,一只手抓住林野的胳膊,另一只手举起那个纸扎的婴儿往他脸上砸。
林野本能地举起灯笼一挡。
幽绿的光照在那纸人女人脸上,她尖叫一声往后退,但抓着林野的手没松开。
那张脸在绿光里开始融化,五官往下淌,像蜡烛一样,但她的手还死死抓着。
“还我孩子……还我孩子……”她的声音越来越尖,最后变成一阵刺耳的尖啸。
整个身体化成一滩黑水,顺着桥面流下去,流进桥下的黑水里。
林野往后退了一步,低头看自己的胳膊,被那只手抓过的地方,衣服上留下几个黑手印。
他用力拍了拍,那些黑手印拍不掉,像烙在上面一样。
周围的纸人又开始哭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林野脑海中冒出疑问,那个女人的问题算是第三个问题吗?
如果算是第三个问题,他答对了还是答错了?
林野抬头看去,刚才那个纸人女人站的地方,现在已经空了,只剩一滩黑色的水渍,还在慢慢往下渗。
没有纸人围过来,桥也没有塌。
应该是过去了。
林野不敢多做停留,加快脚步往桥尾走。
桥尾就在前面,只剩二十几步,危机似乎已经过去,胜利近在眼前。
但林野没有放松警惕,在走到离桥尾只剩十步的时候,果然出现了异响。
是一阵脚步声。
咚咚咚的,像有人在身后追他。
林野本能地想回头,但硬生生忍住了。
纸人街的教训还在,不能回头,他继续往前走。
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最后就在他身后停住了。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林野。”
是他的声音。
林野僵住了。
“回头看看我。”那个声音说,“看看你自己。”
林野没动。
那个声音笑了,笑得和他一模一样:“你以为不回头就没事了?这里是哭丧桥,不是纸人街。哭丧桥的规矩,你还没走完。”
林野盯着前方,桥尾只剩五步。
“还有一问。”那个声音说,“最后一问。”
林野停下脚步,侧耳倾听。
“问吧。”
“你叫什么?”
林野:“……”这是什么问题?
他叫什么,他刚才不是已经回答过了吗?
但林野很快反应过来。
刚才第一个问题,纸人问他死者叫什么,他回答林野。
现在这个声音问的是你叫什么,不是死者,是你。
如果他继续回答林野,那意味着他就是死者,他已经死了。
这可能带来无法控制的结果,他需要另一个名字,会是什么?
林野站在桥上,脑子里突然想起进入梦境之前,灰九说过,梦里的一切都是假的,只有灯笼是他的命,灯灭人死。
但如果灯笼是他的命,那他的名字呢?在这个梦里,他到底是谁?
林野低头看着手里的灯笼,那团幽绿的火还在烧,黄豆大小,忽明忽暗。
他想起那个送葬队伍的遗像,那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
林野脑子里一团乱麻。
身后那个声音又开口了:“怎么,答不出来?那就别走了。”
话音刚落,桥突然开始震动。
林野抬头,桥尾就在眼前,只剩三步,但那三步的距离在拉长,桥尾越来越远。
不管了先懵一个上去:“我叫郑旺。”
身后那个声音沉默了。
就在林野以为自己过关的时候,身后的声音突然问道:“你不是叫林野吗?”
林野:“???”知道还问?
身后那个声音继续道:“留下来吧林野,从你进入古城的那刻起你就已经死了,这里是你最好的归宿。”
“留下来吧……”
他的声音犹如魔音绕耳,林野听得心烦,想到什么后,果断转身。
身后那人穿着和林野一模一样的衣服,手上也拿着和他一模一样的灯笼。
只是那双眼睛是空的,像两个黑洞。
那个林野看着他,脸上露出诡异的笑:“你回头了,你知道回头的代价吗?”
林野盯着他:“什么代价?”
那个林野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朝他手里的灯笼抓过来:“你的灯笼,归我了。”
林野没躲。
就在那只手要碰到灯笼的时候,林野突然从怀里掏出那根红绳,一把缠在那只手上。
红绳刚碰到那只手,那个林野就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他的手开始冒烟,红绳像烧红的烙铁一样,在他手腕上勒出一道深深的黑印。
“你——”那个林野往后退,但红绳缠得紧,挣不开。
林野用力一拉,那个林野被拉得往前踉跄一步,那张脸离林野只有一尺远。
两张一模一样的脸,面对面。
“你不是我。”林野说,“你是梦魇,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那个林野盯着他,脸上的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平静。
“我是你。”它说,“是你的一部分,你害怕的,你恐惧的,你不敢面对的,都是我。”
它抬起另一只手,指着林野的胸口:“你摸摸那里。”
林野低头,他的胸口放着那把平安锁,他掏出来一看,平安锁上竟多出了一道裂纹。
“看到了吗?你每过一关,它就裂一道,等它全裂开,你就会彻底留在这里了。”
林野盯着那道裂纹,心里涌起一股寒意。
那个林野继续说:“你以为你在杀梦魇?你在杀自己,梦魇就是你,你就是梦魇,你进来了,就别想出去。”
它说完这句话,身体开始变淡,从脚到头,慢慢化成黑烟,飘散在空气里。
只剩那根红绳掉在地上,已经断了。
林野弯腰捡起红绳,断成两截,颜色完全褪去,变成普通的白线。
他把红绳收进怀里,转身看向桥尾。
桥尾就在面前,只剩三步。
他迈步走过去。
踏上桥尾的那一刻,身后的桥突然消失了。
只剩一条窄巷,立在他面前。
巷口立着一块木牌,上面刻着三个字“还魂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