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3年4月17日,高雄港爱河码头。
咸腥的海风裹挟着细雨,将整个码头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薄雾之中。傍晚六点整,正是下班高峰期,码头上的搬运工扛着麻袋,脚夫推着满载货物的手推车,在狭窄的栈桥上穿梭如织。汽笛声、叫卖声、呵斥声混杂在一起,构成了高雄港最寻常不过的喧嚣。
林默涵——此刻他的身份是高雄“墨海贸易行”的总经理沈墨——站在“海光号”渡轮的甲板上,双手撑着一把黑色的油纸伞。他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灰色西装,白衬衫领口一丝不苟地扣着,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平静地扫视着逐渐靠岸的码头。
雨水顺着伞骨滑落,在他脚边汇成一滩浅浅的水洼。他看似在欣赏雨景,实则眼角余光始终锁定在码头东侧第三根缆桩附近那个戴着斗笠的佝偻身影上。
那是“老渔夫”,他的上线。
按照约定,今天应该由另一位同志“老赵”前来交接情报。老赵是本地渔民,负责收集左营军港的船只进出动态。但此刻出现在缆桩旁的,却是老渔夫本人。
这是一个极其反常的信号。
在情报工作中,上线与下线非必要不见面,这是铁律。老渔夫亲自出现,意味着要么发生了不可抗力的突发状况,要么……老赵已经无法前来。
林默涵的心沉了下去。他轻轻抬手,整理了一下被雨水打湿的袖口,借着这个动作,用食指在手腕内侧轻轻敲击了两下——这是询问“是否安全”的暗号。
老渔夫似乎只是偶然抬头看到了渡轮上的乘客,他并未回应暗号,而是慢悠悠地点燃了一袋烟丝,吸了一口,吐出的烟雾在雨雾中迅速消散。然后,他做了一个极其隐蔽的动作:用烟杆在缆桩上磕了三下,停顿,再磕一下。
三长一短。
林默涵的瞳孔微微收缩。这是紧急情况代码中的“最高级别警告”,意味着“目标已被盯梢,切勿靠近,原地撤离”。
几乎在同一时间,林默涵的耳朵捕捉到了两个异常的声音。一个是来自渡轮底舱那并不协调的引擎轰鸣,比正常功率高出至少三分之一,像是一艘快艇正在逼近;另一个,则是从高雄港务局办公楼方向传来的、被雨声稀释了的急促哨声。
“滴——滴——滴——”
那是警备司令部的巡逻艇在发出靠岸信号。
林默涵的大脑在这一瞬间进入了一种奇异的冷静状态。所有的思绪如同精密齿轮般飞速转动,计算着每一个变量。他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转身,朝着渡轮另一侧走去。他的步伐从容,甚至带着几分商贾特有的悠闲,仿佛真的只是因为雨太大,想去另一边避避风。
“沈先生,去那边也没用,雨更大。”一个操着浓重闽南口音的船员笑着喊道。
“没事,那边视野开阔些,我想看看有没有货船进来。”林默涵用流利的闽南语回应,声音不大,却足够自然。
就在他走到船舷另一侧,准备观察逃生路线时,码头上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嘶吼。
“不许动!举起手来!”
紧接着是玻璃破碎的声音,以及人群的尖叫声。林默涵透过人群缝隙望去,只见三个穿着便装但腰间鼓鼓囊囊的男人正将一个满脸胡茬的中年男子死死按在潮湿的地面上。那中年男子奋力挣扎,手里还攥着一个黑色的油布包。
是老赵。
林默涵的心脏猛地一抽。老赵没有死,他被捕了,而且是在试图转移情报时被当场抓获。这意味着,无论是老赵本人,还是他携带的那份关于“台风计划”初期部署的情报,都已经落入了敌人手中。
“快!封锁码头!一只苍蝇也不许放走!”一个熟悉的声音穿透雨幕传来。
林默涵浑身一僵。那个声音,属于魏正宏。
只见魏正宏身穿一件黑色的风衣,领口竖起,正从一辆黑色轿车上下来。他没有打伞,任由雨水打湿他的头发和肩膀,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正冷冷地扫视着混乱的人群。在他身后,跟着整整一个小队的武装特务,个个手持***,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无辜的民众。
“沈墨。”魏正宏的目光如同探照灯一般,在渡轮甲板上逡巡,最终定格在了林默涵身上。
隔着几十米的距离,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林默涵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但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甚至连嘴角的弧度都保持着刚才的淡然。他微微颔首,做出了一个标准的商人礼节,仿佛只是在向一位偶遇的官员致意。
魏正宏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他没有下令逮捕,而是缓缓抬起右手,对着林默涵的方向,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这是试探,也是警告。
林默涵明白,魏正宏并没有确凿的证据证明他就是“海燕”,否则刚才那一瞬间就会开枪或者下令抓捕。老赵虽然被捕,但他身上的油布包里装的并非核心机密,而是一些经过伪装的普通商业数据。真正的情报,此刻正安全地藏在他的鞋跟夹层里。
但是,老赵的被捕意味着高雄的情报网已经出现了裂痕。魏正宏的这次突袭,绝不是临时起意,而是一次精心策划的清扫行动。
“沈先生,魏处长请您过去一趟。”一个特务顺着跳板走上渡轮,语气客气却不容置疑。
林默涵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波澜。他知道,此时拒绝只会加速暴露。他点了点头,收起雨伞,迈步向码头走去。皮鞋踩在湿滑的木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沈先生别来无恙啊。”魏正宏看着林默涵走近,皮笑肉不笑地说道,“这么大雨还出来视察生意?”
“魏处长才是辛苦了。”林默涵递上一支烟,动作优雅而熟练,“听说码头上有贼,我就想过来看看,没想到惊动了您的大驾。”
魏正宏没有接烟,而是伸手拍了拍林默涵的西装肩膀,雨水沾湿了他的手掌。“沈先生真是热心肠。不过这种小事,交给下面的人处理就好,您可是高雄商界的宝贵人才,万一伤着了,我们可担待不起。”
他的手指在林默涵的肩头停留了片刻,力道不轻不重,像是在掂量什么,又像是在留下某种无形的标记。
“这是怎么回事?”林默涵指了指被按在地上的老赵,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和一丝厌恶,“光天化日之下,怎么抓人?”
“哦,一个偷渡客,想带着违禁品去大陆。”魏正宏轻描淡写地说道,目光却紧紧锁住林默涵的眼睛,“沈先生,最近高雄可不太平。我们接到密报,说有一只‘海燕’飞到了我们这里,专门窃取军事情报。你说,是不是很可笑?堂堂国军驻地,竟然成了共谍的天堂。”
林默涵笑了笑,笑声温和而有磁性:“魏处长说笑了。高雄戒备森严,怎么可能有那种人物。我看是有人故意制造恐慌,扰乱民心。”
“是啊,我也希望是有人造谣。”魏正宏凑近了一步,声音压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不过,沈先生,我这个人向来喜欢把话说透。有些鸟儿,羽毛太华丽了,就容易被人盯上。有些商人,生意做得太干净了,也容易让人起疑。”
林默涵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避让:“魏处长放心,墨海贸易行的每一笔账目都经得起查。我沈墨虽然算不上光明磊落,但也绝对是守法公民。”
“守法……”魏正宏重复着这个词,眼神变得幽深,“那就好。那就好。”
这时,一名手下匆匆跑来,在魏正宏耳边低语了几句。魏正宏的脸色微微一变,随即恢复了正常。他看了林默涵一眼,挥了挥手:“沈先生,今日多有打扰,请回吧。记住,最近晚上尽量少出门,免得遇到麻烦。”
“多谢魏处长关心。”林默涵微微鞠躬,转身走向停在路边的轿车。
坐进车内,关上车门的那一刻,林默涵才感觉到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雨水顺着车窗蜿蜒流淌,外面的世界变得扭曲而模糊。司机发动了车子,驶离了这个充满血腥味的码头。
透过后视镜,林默涵看到魏正宏依然站在原地,目送着他的车离去。那个男人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就像一座冰冷的雕像。
危机,才刚刚开始。
林默涵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刚才魏正宏拍过的肩膀还在隐隐作痛。他知道,那不是普通的接触,那是猎人对猎物进行的第一次标记。从今天起,他的一举一动都将处于对方的严密监视之下。
情报必须立刻转移。老赵被捕,高雄的组织已经不再安全。他需要从长计议,甚至可能需要启用那个最危险的备用方案。
车子穿过雨幕,驶入高雄市区。霓虹灯开始在雨水中闪烁,街道两旁的行道树在风中剧烈摇摆。林默涵摇下车窗,让冰冷的空气灌入车内,试图让自己发热的大脑冷却下来。
他想起了临行前上级的嘱托:“海燕同志,台湾是龙潭虎穴,你此去,九死一生。但只要有一口气,就要把情报传回来。”
现在,这“九死一生”的时刻,真的来了。
而在爱河码头的泥泞中,老赵已经被强行塞进了黑色的囚车。在被押上车的前一秒,他回头望了一眼渡轮离开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那里面有遗憾,有不甘,还有一丝……解脱。
因为他知道,虽然他被捕了,但他成功地吸引了所有的火力,为那个真正的核心情报争取到了转移的黄金时间。
这就是战争的残酷之处,有人必须成为诱饵,有人必须忍辱负重。
林默涵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女儿晓棠稚嫩的笑脸。那张夹在《唐诗三百首》里的照片,此刻仿佛有了温度。
“爸爸一定会回家的。”他在心里默默地念道。
车子转过街角,高雄港的轮廓在后视镜中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雨夜深处。而在前方,等待他的,将是更加凶险的漩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