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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61章废弃工厂的深夜

    城东废弃化工厂,凌晨两点四十五分。

    苏砚把车停在一片荒草丛生的空地上,熄了火。四周漆黑一片,只有远处化工区残留的几根烟囱在月光下投出鬼魅般的影子。夜风穿过破碎的窗户,发出呜呜的啸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低语。

    她看了一眼副驾驶座上的陆时衍。

    “你确定要跟我进去?”

    陆时衍正在检查录音设备的电池,头也不抬:“你确定要问这种废话?”

    苏砚噎了一下,懒得再理他。两个人下了车,夜风裹挟着化工废料特有的刺鼻气味扑面而来,她皱了皱眉,从后备箱拿出两件深色外套,递了一件给陆时衍。

    “穿上。里面可能有人放哨。”

    陆时衍接过外套披上,两人一前一后朝化工厂的主厂房摸去。月光被云层遮住,能见度极低,脚下的碎石和杂草让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周明远发来的定位显示,见面地点在厂房三层的一间废弃会议室。苏砚已经在他身上装了窃听器和定位器,此刻正通过耳机接收他的心跳声——每分钟一百二十次,快得惊人。

    “他紧张。”苏砚压低声音说。

    “正常。”陆时衍在她身后半步远的位置,呼吸平稳得不像是在夜闯废弃工厂,“现在紧张的应该是我们。”

    厂房一层的大门虚掩着,铁锈从门缝里蔓延出来,像一道道褐色的泪痕。苏砚轻轻推开门,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

    两人闪身进入,贴着墙根往里走。

    一层堆满了废弃的化工桶,有的已经锈穿,里面残留的化工原料干涸成诡异的彩色斑块。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化学气味,苏砚从包里掏出两只口罩,递给陆时衍一只。

    “戴上。这些老化工厂的残留物很多都有毒。”

    陆时衍接过口罩戴上,眼神里有一点笑意。苏砚看见了,低声问:“笑什么?”

    “没什么。”他顿了顿,“只是想起上次有人说我‘像个老妈子’。”

    苏砚脸一热,幸好黑暗中看不出来。她加快脚步往楼梯口走去,身后传来陆时衍低沉的笑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楼梯是铁质的,踩上去咯吱作响。苏砚每一步都尽量放轻,陆时衍跟在她身后,一只手虚扶在她腰后——不是碰到,只是护着,以防她踩空。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苏砚心跳快了半拍。

    二楼,废弃的办公区。破旧的桌椅东倒西歪,墙上的老式奖状被风雨侵蚀得只剩下残片。月光从破碎的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还有一层。”苏砚压低声音。

    就在这时,耳机里传来周明远的声音——

    “你……你是谁?”

    苏砚脚步一顿,和陆时衍对视一眼。两人加快速度,悄无声息地摸上三楼。

    三楼的会议室门虚掩着,里面透出微弱的灯光。苏砚和陆时衍在门外两侧贴墙站定,从门缝往里看——

    会议室的窗户被厚塑料布封死了,只有一盏应急灯放在破旧的会议桌上,照亮了狭小的一圈。周明远站在桌子一侧,脸色苍白,额头上全是汗。他对面站着一个人,背对着门,看不清脸。

    “我是谁不重要。”那个人开口,声音经过变声器处理,沙哑难辨,“重要的是,东西带来了吗?”

    周明远攥紧手里的U盘:“带来了。但我要先见你们老板。”

    “你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格。”

    “那我就不给。”周明远把U盘塞进口袋,“大不了鱼死网破。我女儿的病,我已经筹到钱了。今天来,就是想问清楚,到底是谁在背后搞苏砚。”

    那人沉默了几秒,突然笑了。

    笑声诡异,像砂纸摩擦玻璃。

    “周明远,”他说,“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已经被苏砚发现了?”

    周明远脸色骤变。

    “你今晚来之前,苏砚在你身上装了窃听器,对吧?”那人往前走了一步,月光从塑料布的缝隙照进来,照亮了他的侧脸——一张普通的、毫无特征的脸,扔进人群里找不出来那种,“你以为将功补过,苏砚就会放过你?天真。”

    周明远下意识地捂住口袋。

    门外,苏砚的心猛地一沉。

    “她在听吧?”那人突然转向门口,对着虚掩的门说,“苏总,既然来了,不如进来坐坐?”

    暴露了。

    苏砚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进去。陆时衍跟在她身后,目光快速扫过整个房间——只有一个门,窗户被封死,没有其他出口。

    应急灯的光圈里,那张普通的脸转向他们,嘴角挂着一个公式化的笑。

    “苏砚,苏总。”他说,“久仰。旁边这位……陆时衍律师?有意思,原告律师和被告老板深夜相约废弃工厂,明天的头条我都替媒体想好了。”

    “你是‘老K’?”苏砚盯着他。

    “算是吧。”那人耸了耸肩,“一个代号而已。”

    “你背后的老板是谁?”

    “这个嘛……”老K拖长声音,“我不能说。”

    “不能说,还是不敢说?”

    老K笑了:“激将法对我没用。苏总,我知道你想干什么——想钓出幕后的人,想给他设套,想替你父亲报仇。但你以为,我们老板会亲自来见一个已经暴露的内鬼?”

    苏砚没说话。

    “周明远三天前就被监控了。他女儿的治疗费突然被补齐,他最近的通讯记录里有异常加密信息,他今晚出门之前,还在自己身上装了窃听器。”老K啧啧两声,“苏总,你是不是太小看我们了?”

    周明远脸色煞白:“你……你们一直在监视我?”

    “不然呢?”老K看着他,“你以为那五十万是白给的?从你收下第一笔钱开始,你全家就在我们眼皮底下了。你女儿住哪个病房,每天吃什么药,几点睡觉几点起床,我们一清二楚。”

    “你——”周明远冲上去揪住他的衣领,“你敢动我女儿试试!”

    老K不躲不闪,任由他揪着,笑容不变:“我不用动。只要你今天敢把U盘交给苏砚,明天就会有人在网上公开‘某科技公司技术总监收钱出卖商业机密’的全部聊天记录。到时候,你女儿的同学家长、老师、所有人,都会知道她爸爸是个什么货色。”

    周明远的拳头停在半空中,剧烈颤抖。

    “放手。”老K轻声说。

    周明远的手缓缓松开,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踉跄后退,靠在墙上。

    老K整了整衣领,转向苏砚:“苏总,你的局,我们早就看穿了。今晚让你来,就是想当面告诉你——你斗不过我们的。二十年前你父亲斗不过,二十年后你也一样。”

    苏砚死死盯着他,指甲掐进掌心。

    “你父亲当年也是个人物。”老K继续说,语气像在闲聊,“白手起家,十年时间做到行业前三。可惜,太相信人了。他相信合作伙伴,相信投资人,相信那些口口声声说要帮他的人。结果呢?”

    他笑了笑:“结果你比我清楚。”

    “闭嘴。”苏砚的声音冷得像冰。

    “怎么,不爱听?”老K往前走了一步,直视着她的眼睛,“苏砚,你知道吗,你和你父亲真的很像。一样的聪明,一样的拼命,一样的——太容易相信不该相信的人。”

    他的目光越过苏砚,落在陆时衍身上。

    “比如,你身边这位陆律师。”

    陆时衍眉头微动,但没说话。

    “陆时衍,法学界泰斗贺维民的关门弟子,前途无量的顶尖律师。”老K缓缓踱步,“贺维民是谁?二十年前,代理苏砚父亲公司破产案的原告方律师。也是十五年前,和几个资本大佬合伙成立投资公司的人。”

    他停在陆时衍面前,歪着头打量他:“你查了那么多材料,应该已经知道了吧?你的恩师,就是当年做局搞垮苏家的人之一。”

    陆时衍看着他,面无表情。

    “你知道,但你没告诉苏砚。”老K笑了,“或者说,你没完全告诉她。你只说了一半真相——你导师是参与者,但你没说,他当年做这个局,是谁牵的线。”

    陆时衍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苏砚猛地看向他。

    “陆时衍?”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说的是真的?你……还有什么事瞒着我?”

    陆时衍沉默了两秒,开口:“是。我确实还有一件事没告诉你。”

    苏砚的心往下一沉。

    “当年牵线的人,”陆时衍看着她,“是我父亲。”

    应急灯的光晕里,时间仿佛凝固了。

    苏砚愣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她看着陆时衍,看着他平静的眼神,试图从那里面找出一丝破绽——但没有。他只是看着她,目光坦诚得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你父亲……”她艰难地开口。

    “他叫陆景行。”陆时衍说,“二十年前是资本市场的一个中间人,专门替资本大佬牵线搭桥,撮合各种明面上不能做的交易。你父亲的公司,是他牵的线之一。后来那场破产案结束,他拿了一笔钱退出了这个圈子,在我十二岁那年死于车祸。”

    苏砚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K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像在看一出好戏。

    “苏总,”他说,“你这位陆律师,从始至终都知道他父亲做过什么。他接近你,帮你,陪你熬夜查材料,给你送夜宵……你就没想过,他图什么?”

    苏砚没有看他,只是盯着陆时衍。

    “是真的吗?”她问,“你从一开始就知道?”

    “是。”

    “你查这个案子,帮你导师的对手——我,是因为想替你父亲赎罪?”

    陆时衍沉默了一瞬,说:“一开始,是。”

    一开始。

    这个词像一根刺,扎进苏砚心里。

    老K在旁边笑了:“苏总,听见了吗?你感动得死去活来的那些深夜密谈、并肩作战,从一开始就是一场赎罪游戏。你以为你找到了盟友,找到了……什么?”

    他刻意顿了顿,用一种暧昧的语气说:“找到了某种可能?但实际上,你只是他良心不安的投射对象。”

    “你闭嘴。”陆时衍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老K耸耸肩,往后退了一步,靠在墙上,摆出一副看好戏的姿态。

    应急灯的光圈里,只剩下苏砚和陆时衍面对面站着。

    两米的距离,却像是隔着一整条银河。

    “你有什么想说的?”苏砚问。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碰就碎。

    陆时衍看着她,目光复杂。

    “我想说的有很多。”他说,“但有些话,不该在这里说。”

    “那该在哪里说?法庭上?还是等哪天你良心又不安了,再来一碗夜宵?”

    陆时衍没有说话。

    苏砚等了几秒,突然笑了,笑容里带着说不清的疲惫:“陆时衍,你知道吗,我从小就告诉自己,不要相信任何人。我父亲就是因为太相信人,才会被人做局,才会被人吃得骨头都不剩。可你呢?你一出现,我就破例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近到能看清他眼底的血丝。

    “从停车场对峙开始,到你半夜送文件,到你给我送粥,到刚才你在我身后护着我上楼……我他妈一直在告诉自己,这个人不一样,这个人可以相信。”

    “结果呢?”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你从一开始就在骗我。”

    “我没骗你。”陆时衍说,“我说的是真话——一开始是赎罪,但后来……”

    “后来什么?”苏砚逼视着他。

    陆时衍沉默。

    苏砚等了几秒,没等到答案。她点点头,退后一步,转向老K。

    “你今天让我来,就是为了看这出戏?”

    老K笑眯眯地摇头:“不全是。主要是想告诉你,别查了。你查不下去的。二十年前那些事,牵扯的人太多,盘根错节,你动不了。就算你动了贺维民,还有其他人;就算你动了所有人,你身边这位陆律师的父亲也脱不了干系。你查到最后,伤的只能是自己。”

    苏砚盯着他。

    “是吗?”

    “是。”老K说,“所以我劝你,到此为止。你的公司现在做得挺好,技术领先,市场广阔,没必要为了二十年前的旧事把自己搭进去。那些事,就让它烂在过去里,不好吗?”

    苏砚没说话。

    周明远缩在墙角,脸色灰败,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废弃的会议室里,只剩下应急灯的嗡嗡声。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陆时衍突然开口。

    “你刚才说,”他看着老K,“我父亲当年牵线,撮合了那些明面上不能做的交易。那么问题来了——牵线的钱,是谁出的?”

    老K的笑容顿了一下。

    陆时衍往前走了一步:“我父亲只是个中间人,他没那个资本。能出得起钱的,只有那些真正的大佬。你今晚说了这么多,绕来绕去,就是不肯说那几个人是谁。”

    老K的笑容慢慢消失。

    “还有,”陆时衍继续说,“你刚才说,我接近苏砚是为了赎罪。这确实是我一开始的动机。但你忘了一件事——赎罪的前提,是认罪。我父亲已经死了,我认不认罪,对他来说没有意义。那我对谁赎罪?”

    他看着老K,目光锐利得像是能剖开人的皮囊。

    “对苏砚?对一个二十年前失去父亲的小姑娘?还是对我自己?”

    老K沉默。

    “都不是。”陆时衍说,“我查这个案子,不是为了赎罪,是为了把那些藏在背后的人揪出来。他们利用我父亲,用完就扔,让他背负着罪孽死去。我要查清楚的,是他们是谁,他们做过什么,他们凭什么到现在还逍遥法外。”

    他转过头,看着苏砚。

    “我一开始没告诉你,是因为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说我父亲当年参与过害你父亲的局?说你信任的人,其实从一开始就背着原罪?我开不了口。”

    苏砚看着他,眼底的情绪复杂难辨。

    “但我从来没想过要骗你。”陆时衍说,“我只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什么时候算是合适的时机?”苏砚问。

    陆时衍沉默片刻,说:“等我把一切都查清楚之后。等我可以把完整的真相放在你面前,然后告诉你,无论你怎么选择,我都接受。”

    苏砚没说话。

    老K站在一旁,脸色阴晴不定。

    良久,苏砚开口。

    “陆时衍。”

    “嗯。”

    “你刚才说,一开始是赎罪,后来是什么?”

    陆时衍看着她。

    灯光昏暗,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在黑暗里泛着微微的光。

    “后来……”他说,声音很轻,“后来就变成,不想让你一个人扛了。”

    苏砚怔住了。

    老K在一旁冷冷开口:“演够了没有?演够了就该说正事了。苏砚,我最后问你一次——收手,还是不收?”

    苏砚没有看他。

    她只是看着陆时衍,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笑了。

    不是刚才那种疲惫的笑,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带着某种释然的笑。

    “老K。”她转过头,看着那个面目模糊的男人,“你今晚说了很多,想让我知难而退。但你漏了一件事。”

    “什么事?”

    苏砚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在应急灯下晃了晃。

    “你刚才说,周明远三天前就被你们监控了。但你有没有想过——既然他被监控了,我为什么还要让他今晚来?”

    老K的脸色变了。

    “你以为我在钓鱼,钓你背后的人。”苏砚说,“但你错了。我今晚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你。”

    她把U盘插进手机,点开一个文件,屏幕的光照亮了她的脸。

    “这个U盘里,是你和老K这个代号过去三年所有的网络活动记录——包括你接过的每一单生意,转过的每一笔钱,联系过的每一个中间人。你应该知道,我公司是做AI的,数据溯源是我们的看家本事。”

    老K往后退了一步。

    “你不是老K。”苏砚盯着他,“你只是个替身。真正的老K,从来不会亲自出面见人。他派你来,是因为觉得我好对付,随便说几句就能吓退。”

    她收起手机,把U盘放回口袋。

    “但你回去告诉他——二十年前那些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他以为他藏得很好,但他忘了,这个时代,没有什么能永远藏下去。”

    老K的脸色铁青。

    会议室里陷入诡异的沉默。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警笛声。

    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老K猛地转身,冲向窗户,用力踹开被塑料布封死的窗扇——外面是一条狭窄的消防通道。

    “苏砚,”他回头看了一眼,眼神阴鸷,“你会后悔的。”

    说完,他纵身一跃,消失在夜色中。

    警笛声越来越近。

    周明远从墙角站起来,茫然地看着苏砚:“苏总,警察……”

    “我报的警。”苏砚平静地说,“非法交易未遂,加上你之前的转账记录,够他喝一壶的。可惜,跑得太快。”

    她转向陆时衍,两个人对视一眼。

    “你刚才说的那些,”苏砚开口,“是真的?”

    “哪句?”

    “那句——不想让我一个人扛。”

    陆时衍沉默了一瞬,点头。

    “真的。”

    苏砚看了他很久,最后叹了口气。

    “行吧。”她说,“等这个案子结束,咱们好好聊聊。”

    “聊什么?”

    “聊你那个‘合适时机’,到底什么时候才算合适。”

    楼下,警车的灯光划破夜色,红蓝交错。

    陆时衍看着她,眼底终于浮起一点笑意。

    “好。”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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