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盘菜,长得有些不好看。
从低矮的院墙外头看,只能看到是黑漆漆的一团。
但又不是窝窝头的黑,看着跟墨似的。
院子外头的人伸长了脖子往里看。
四张桌上宾客的视线也都跟着黑漆漆的菜盘走。
上了桌,有人率先说:“有肉!有猪肉片呢!”
黑漆漆的东西中间,还有数量不少的五花肉片。
肥瘦相间的五花肉煸得干焦焦的,又挂汁烧过,肥肉透明不显腻,瘦肉焦儿不干,看着就好吃。
宾客夹起肉,故意对着院墙外大口吃:“好香啊!五花肉满嘴流油呢!”
也有人壮着胆子夹起黑漆漆的东西:“我瞧着有点眼熟……”
等尝了之后,顿时惊讶:“是木耳!是木耳啊!”
“天,竟然是木耳?我之前听说我们那边的山上有木耳,但是都被大官围了,只让人专门摘了晒干送去大官府上,寻常老百姓别说吃了,见都未必见过。”
“这木耳能吃吗?山上的菌子不是容易吃死人?”
“能吃!木耳不一样!这就是木耳,是山珍啊!”吃过木耳的宾客激动道。
“我只在我同窗的酒席上吃过一次,但是炖的鸡汤,一人只有一朵木耳,两朵香菇!”
大家不敢置信,纷纷扭头问巴荣:“巴荣,这真是木耳吗?”
巴荣傲然点头:“真的是,是贵人知晓我们家灵儿和郭诚成亲,专门送的!”
送到不至于,不过巴荣的工钱,烧烧买个二两,还是够的。
庄主还说什么不好意思,挑的是最便宜的大朵木耳,口感没那么好,看着也不够精致……
但这可是木耳啊!
说是大官吃,那都算是僭越!
这玩意儿可是贡品!
当然了,能做贡品的,那都是好木耳,民间吃些品相不那么好的,偶尔也是有的。
但就算是在民间,也是非富即贵,才吃得起。
这么一看,巴荣口中说的“贵人”,那身份就很不一般了。
大家都问起来:“巴荣,你说的这位贵人是谁啊?是咱们这里的吗?”
巴荣骄傲道:“算是吧!我说的这位贵人是星夏山庄的庄主!厉害得很,人又好!大家以后要是有什么难事儿,也可以求这位星夏山庄庄主,说不得她就会招你去山庄,一边干活,一边学艺。”
大家连忙问道:“这什么山庄,到底在什么地方?远是不远?”
巴荣神秘兮兮地道:“这么个,说远也远,说近也近,就看你们有没有那个机缘了!”
巴荣谨记林三娘的教诲——在不给自己带来危险、带来麻烦的情况下,可以将庄主星夏山庄庄主的名号宣扬出去。
巴荣问过林三娘为什么,庄主不是不让他们回家说太多山庄的见闻,只让说自己干的活和学的手艺么?
林三娘是这么说的:“其实我也不大清楚,庄主有时候说话怪怪的,有时候说话还没声……”
但是吧,林三娘能看出来,先前大家无意说出星夏山庄的事之后,庄主都会很高兴。
然后过不了几天,就会跟她说:“又可以招新人咯!”
林三娘就记住了——虽然庄主哇啦哇啦说一堆,她只能听见几个字,但是也足够了。
“总之,不给自己惹麻烦,不透露庄主的名讳来历,只说庄主的名号,庄主会高兴的。”
那还说什么?
巴荣一直记着呢!
就得在灵儿大婚这天说!
这天人最多,最热闹,大家一传十十传百,庄主的名号才会更响亮!
巴荣虚虚实实的说法,大家没怀疑。
毕竟,巴荣家这不到两个月的变化,大家都看在眼里。
这要是一般人,也不可能给巴荣家带来这么大的改变。
大家都觉得巴荣神神秘秘的样子,是因为忌讳——大人物嘛,都要别人避讳的,不能随意讨论,这个大家都懂。
不少人只记住了,要是有难处,可以诚心求这位星夏山庄庄主。
至于怎么求……那就看各人了。
……
婚宴上的菜,一道比一道惊艳。
坐在桌上的人,此时又高兴又骄傲,还有一丝丝兴奋——本来只是想借着万家办喜事的时机走动走动,补贴一下。
没想到万家如今外头看着还那样,几间农房,三代六七口人,不算兴旺。
但内里,早已大兴旺起来了。
他们这以随礼名义补贴出去的礼,已经赚回来了。
瞧瞧这菜!
油汪汪的回锅肉!
泼了热油,又红又辣的水煮肉片!
撒了芝麻芫荽的红油夫妻肺片……
乖乖,每一道菜都是结结实实的一大碗,不是只做个样子的。
就是酒水差了点,喝着感觉就是蜀地普通的水酒,倒是有些白瞎了这好菜。
但是吧,不喝酒的就高兴了——巴荣还拿大竹桶蒸了白米饭!煮了面条,任吃!
也不知道巴荣这大米和白面是哪里来的,又白净又好吃,比灰面不知道强多少!
接连上了七八道菜,院墙外的人已经按捺不住了。
“到底什么时候吃完啊?该换人了吧?”
“你们家备了几个菜啊,是不是该轮到我们了?”
巴荣笑呵呵的:“急什么!酒席先迎远客和近亲,这是礼数,大家伙儿平日就在村里住着,又不远,晚点吃怎么了?”
“再说了,”巴荣眼睛环视四周,“第二轮总归要等到里正和村里的老辈子吧?里正都还没来呢!咱们村得脸的人都还没来,我这也不好越过他们去啊!”
村里摆酒倒是有这个规矩,里正要坐主桌。
但是今天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里正迟迟不来。
至于村里得脸的人……近二十年,可不就是范老二家么!
村里人馋得厉害,但是又不好意思承认,只能硬生生地等。
等到最后两道菜,又上了整鸡和整鸭,院子外头的人已经馋得口水都快流下了。
终于有人忍不住了,跑去催:“这范老二昨天说了要来的,怎么还不来!”
“就是啊,里正怎么也不来?他们兄弟几个往常不是都要坐主桌坐上席的吧?”
“真烦人,里正不来,害得我们也吃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