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
缓慢,沉重,富有节奏。金属靴底与黑曜石地面碰撞,发出清脆而冰冷的“嗒、嗒”声,每一下都精确地踩在钟声急促鼓点的间隙里,形成一种诡异而压迫的同步。
不是一个人。
从那回荡的声响和弥漫开来的气息判断,至少有三到四个这样的存在,正从拐角后方的黑暗中稳步走出。
索恩第一时间做出了反应。他如同受伤但依旧凶悍的野兽,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用最快的速度将维克多教授和塔格拖拽到通道一侧相对凹陷的岩壁后。他抓起地上那根沾满血污的改造扳手,横在身前,疤痕脸上每一道纹路都绷紧了,异色瞳孔死死锁定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尽管疲惫深入骨髓,尽管力量近乎枯竭,但那股在无数次生死边缘磨砺出的战斗意志,依旧支撑着他挺直脊梁。
塔格咬紧牙关,用仅存的手抓起了地上散兵掉落的一把短斧,手在颤抖,眼神却凶狠如困兽。
陈维没有动。
他还站在通道中央,站在那个眼神空洞、喃喃念叨着“万物同归”的俘虏身边。他背对着脚步声传来的方向,微微低着头,看着自己掌心那几点暗红色带着灰烬的血沫。
钟声在他耳边擂响,如同千万颗疯狂的心脏在同时搏动。胸前的心脏宝石剧烈地共鸣着,那乳白色的光芒明灭不定,暗红色的纹路如同血管般在宝石内部扭动、蔓延,散发出的不再是净化稳定的暖意,而是一种躁动不安的灼热,仿佛随时要挣脱束缚,投向远处那个正在举行“盛宴”的源头。
而那从拐角后弥漫而来的气息……
陈维太熟悉了。
冰冷,空洞,秩序,带着一种将万事万物都“静默”、“归序”的绝对意志。那是“寂静”的味道。但又与之前遇到的静默者清道夫、甚至那个胸口插着羽毛的头目,有所不同。这种气息更加凝练,更加厚重,仿佛经过了千锤百炼,去除了所有不必要的“杂音”,只剩下最纯粹的、执行“抹除”指令的冰冷内核。
是更高级的静默者?还是……别的什么?
脚步声越来越近,已经能听到金属甲片摩擦的细微声响。
陈维终于动了。
他缓缓转过身,面向拐角。灰白的头发在宝石紊乱的光芒下显得更加刺眼,左眼的暗金色泽沉淀如古井,右眼的漆黑则深不见底。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恐惧,没有紧张,甚至连之前战斗后的疲惫和反噬的痛苦都看不到,只有一片近乎非人的平静。
他抬起脚,没有走向岩壁后寻求掩护的索恩和塔格,而是向前——向着脚步声和那冰冷气息袭来的方向——迈出了一步。
仅仅一步。
然后停下。
他抬起右手,不是攻击姿势,而是做了一个极其简单的动作——将手掌轻轻按在了身边那个俘虏的头顶。
俘虏依旧眼神空洞地念叨着“万物同归”,对头顶的手掌毫无反应。
陈维的手掌没有用力。但他左眼深处的暗金色,微微流转了一下。
一股极其微弱、却无比精纯的,属于第九回响碎片“归宿”与“平衡”特质的冰冷波动,顺着他的手掌,注入俘虏混乱的意识。
这不是治愈,也不是操控。
而是一种“梳理”,一种“抚平”。
就像用冰冷的手,抚过一团乱麻,将它暂时理成顺直的线条;又像是将沸腾狂躁的水面,轻轻按下去,让它恢复短暂的平静。
俘虏浑身一颤,念叨声戛然而止。他涣散的眼神出现了瞬间的聚焦,看向陈维,瞳孔深处映出那双异常的眼睛。那目光里没有感激,没有醒悟,只有一种被强行从狂热拉入绝对虚无的茫然和……死寂。仿佛他所有的情绪、所有的念想,都在刚才那轻轻一抚之下,被暂时“归零”了。
陈维收回了手。
俘虏软软地倒了下去,蜷缩在地上,呼吸微弱但平稳,像是陷入了最深沉的、无梦的睡眠。至少在接下来一段时间里,他不会再构成任何威胁,也不会发出任何声音。
做完这一切,陈维才重新抬眼,看向拐角。
就在他目光投去的刹那,脚步声的主人,转过了拐角,出现在了心脏宝石光芒所能照亮的边缘。
三个。
通体覆盖着一种哑光深灰色、线条冷硬流畅的全覆盖式金属盔甲。盔甲的造型并非维德拉常见的蒸汽骑士风格,也不同于静默者清道夫那种拼接感,它更像是一种浑然一体的、为某种特定功能高度优化的杀戮机器。关节处有细微的能量流光划过,无声无息。头盔是完全封闭的,面甲是一整块光滑的暗色晶体,看不到任何五官的轮廓,只有两点幽蓝色的、没有任何情感波动的光点,如同深夜荒原上的鬼火,锁定在陈维身上。
它们手中没有握持明显的武器。但它们的双手小臂外侧,装甲板滑开,露出了下面复杂精密的能量导管和聚焦晶体,散发出冰冷的淡蓝色微光。那光芒与它们面甲上的幽蓝光点同源,给人一种极度危险的感觉。
这三个金属身影并肩而行,步伐完全一致,如同一个整体。它们散发出的“寂静”气息浓烈得几乎化为实质,所过之处,连空气中细微的尘埃都仿佛静止了,声音被吸收,光线似乎都黯淡了几分。通道里原本残留的些许血腥味和腐朽气息,在这纯粹的冰冷秩序面前,显得微不足道。
它们的目标明确——陈维。
或者说,是陈维胸前那颗正在异常共鸣、散发着不祥光芒的心脏宝石,以及他体内那与宝石共鸣的第九回响碎片。
索恩的呼吸屏住了。他从这三个金属身影身上,感受到了远比之前静默者清道夫更可怕的威胁。那不是力量强弱的差距,而是“性质”上的不同。清道夫是执行清理任务的工具,而眼前这三个……更像是经过精密校准、只为特定目标而存在的“终结程序”。
塔格握斧的手青筋暴起,却感到一阵无力。这种敌人,不是靠勇气和一把短斧能应对的。
陈维与那六点幽蓝的光点对视着。
钟声在耳边狂响,宝石在胸前躁动,冰冷沉寂的气息扑面而来。前有未知的“盛宴”和强敌,后有倒计时的“律法烙印”和重伤的同伴。绝境,真正的绝境。
但很奇怪,陈维此刻的内心,却异常地平静。
不是麻木,不是放弃,而是一种在剥除了恐惧、焦虑、愤怒等所有“杂音”后,剩下的、最纯粹的核心意志在运作。
他缓缓抬起双手,不是战斗姿态,而是一种奇特的、仿佛在虚空中承托什么无形之物的姿势。他的目光越过三个金属身影,投向它们身后更深邃的黑暗,投向那钟声和疯狂召唤传来的源头。
“索恩。”陈维开口,声音平稳,清晰地穿透了钟声和冰冷的寂静场,传到岩壁后两人的耳中。
“带他们退后。退到水洼那边。照顾好巴顿、艾琳和维克多。”
索恩瞳孔一缩:“你——”
“它们的目标是我,和这颗宝石。”陈维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你们在一起,我放不开手脚。而且……”他顿了顿,“我需要你们活着。至少,要有人把巴顿、艾琳和维克多带出去,或者……至少要有人记住,我们为什么走到这里。”
他的话很平静,却带着一种托付遗言般的决绝。
索恩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他看着陈维站在通道中央那孤独而挺直的背影,看着那灰白的头发和异常的眼睛,疤痕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动了几下。最终,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好。”
他没有废话,用最快的速度,将维克多教授背起,又半拖半架起塔格,同时用脚勾起地上昏迷俘虏的衣领,吃力但坚定地向着来路——那个有水洼的相对安全处后退。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陈维的背影。
三个金属身影对索恩他们的移动毫无反应。它们的幽蓝光点依旧牢牢锁定陈维,随着索恩的后退,它们甚至没有调整队形或做出任何拦截动作,仿佛除了陈维(和他的宝石),其他一切存在都毫无意义。
直到索恩他们退到足够远的距离,身影几乎隐入水洼方向的昏暗之中。
三个金属身影,动了。
没有冲锋,没有怒吼。它们只是同时抬起了右臂,将小臂外侧那散发着淡蓝微光的聚焦晶体,对准了陈维。
空气瞬间变得粘稠、沉重。
陈维感到一股无形的、冰冷的“力场”以三个金属身影为中心扩散开来,将他笼罩。那力场试图剥离他的感知,模糊他的意识,让他所处的空间趋向于一种绝对的“静”与“无”。这是比“清道夫”的寂静力场更高级、更本质的东西,它直接作用于存在的基础规则层面,试图将他“定义”为“不应存在之错误”,进而予以“校正”或“删除”。
胸前的宝石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光芒急剧闪烁。
陈维左眼的暗金色,在这一刻,如同被点燃的熔炉,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亮!那光芒甚至穿透了眼睑,在他左侧脸颊投下一小片流动的金色光影。
他“看”到了。
不再是模糊的时间幻影。
而是在那冰冷寂静力场中,无数细微的、代表着“存在”与“规则”的“线”与“点”。这些“线”与“点”构成了力场的结构,也构成了三个金属身影与这片空间、与远处“盛宴”源头的连接。它们是如此清晰,如此……脆弱。
作为“桥梁”,作为与第九回响这“基石”碎片共鸣的个体,他本能地理解了这些结构的“意义”,也看到了其中不协调的“结节”和可以被“拨动”的“弦”。
他没有试图去对抗那庞大的、试图将他“静默”的力场。
那是以卵击石。
他选择了“桥梁”最本质,或许也是目前唯一可行的方式——连接,与疏导。
他将自己灵魂深处那片冰冷的虚无,那与第九回响碎片连接的部分,不再视为负担或侵蚀的来源,而是视为一个“通道”,一个“接口”。
然后,他主动地,将胸前心脏宝石传来的、那狂躁饥渴的共鸣悸动,与远处“盛宴”源头的召唤……连接了起来。
同时,他将三个金属身影散发出的、试图“静默”他的冰冷力场,也一并“接入”了这个临时构建的、极其不稳定的“通道”。
他不是力量的使用者。
他是力量的“转接点”。
让躁动渴望回归源头的宝石共鸣,与试图抹除一切异常的寂静力场,在这个以他为节点的狭小“通道”里,直接碰撞。
“嗡————————!!!”
一种超越人耳接收范围的、高频刺耳的震颤,以陈维为中心猛然爆发!
那不是声音,而是规则层面的剧烈扰动!
陈维的身体剧震,七窍同时渗出血丝,左眼的暗金色光芒瞬间黯淡下去,又顽强地重新亮起,只是色泽变得更加浑浊,仿佛融入了破碎的阴影。他胸前的心脏宝石发出刺目的、不稳定的红白交错光芒,表面甚至出现了细微的裂纹。
而那三个金属身影,动作齐齐一滞!
它们小臂聚焦晶体上的淡蓝光芒疯狂闪烁、紊乱。面甲上的幽蓝光点也出现了瞬间的扭曲和扩散。它们散发出的冰冷寂静力场,像是被投入巨石的湖面,剧烈地波动、震荡起来,出现了明显的缺口和不稳定区域。
显然,陈维这近乎自杀的“疏导”行为,干扰甚至短暂地破坏了他们力场的稳定性和指向性。
趁此机会!
陈维没有攻击。他知道,以自己现在的状态,任何主动攻击都是徒劳,且会立刻暴露自身的虚弱。
他做了一件更简单的事。
他深吸一口气——尽管这个动作让胸腔像被刀子搅动般疼痛——然后用尽此刻能调动的、全部的精神意志,向着身后索恩他们退走的方向,向着水洼那边的黑暗,发出了无声的、却清晰无比的意念呐喊:
“走!!!”
“别回头!!沿着地图……去沙龙前庭!!”
“我拖住它们……随后就到!!”
这不是商量,是命令。是最后的、不容置疑的指令。
他相信索恩能“听”到。不是用耳朵,是用战士的直觉,用绝境中同伴间的某种默契。
几乎在他意念传出的同时,那三个金属身影从力场紊乱中迅速恢复。它们的调整速度快得惊人,幽蓝光点重新凝聚,锁定的寒意比之前更甚。它们似乎判断出陈维的“干扰”行为无法持久,且对自身造成了巨大负担,于是不再维持大范围的寂静力场,而是将能量高度集中,三道冰冷刺骨的淡蓝光束,如同死神的凝视,从它们小臂的聚焦晶体中激/射而出,无声无息,却快如闪电,直取陈维的头颅、心脏和持有宝石的左手!
避无可避!
陈维瞳孔收缩。
但就在光束即将及体的前一刻——
“轰隆!!!”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并非来自通道前方,而是来自他们头顶上方极远处的岩层!整个通道剧烈摇晃,碎石簌簌落下,仿佛发生了大地震!
是“律法烙印”!
那悬于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其力量投射前的最后一次、也是最为强烈的规则预震,到来了!
这道预震是如此猛烈,以至于连这三个显然是高阶静默者造物的金属身影,动作都出现了极其短暂的迟滞,射出的淡蓝光束也产生了微不可察的偏转!
陈维甚至没有思考。在巨响和震动传来的瞬间,在光束因震动偏转的刹那,他凭借着左眼对“可能”的残存感知,以及一种近乎野兽的求生本能,将身体向着侧后方——岩壁上一道因震动新出现的狭窄裂缝——猛撞过去!
嗤!嗤!
两道淡蓝光束擦着他的肩膀和肋侧掠过,所过之处,岩壁被无声地消融出两道光滑的凹槽,边缘呈现出结晶化的诡异状态。第三道光束则射空,打在后方地面上,同样留下一个深不见底的小洞。
陈维撞入裂缝,背后传来火辣辣的剧痛——不是被直接命中,但被光束边缘的高维能量擦过,护体的第九回响碎片力量自动抵抗,两股性质迥异的高阶力量对撞,在他背上留下了仿佛被烙铁灼烧过的焦痕,混合着冰寒与炽痛。
裂缝很窄,勉强容身。他蜷缩在里面,剧烈地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和内脏移位的钝痛。左眼的光芒彻底黯淡下去,只剩下一种疲惫的浑浊金色。胸前宝石的裂纹又多了一道,光芒微弱。
通道的震动缓缓平息。
灰尘弥漫。
那三个金属身影站在原地,面甲上的幽蓝光点转向陈维藏身的裂缝,似乎在评估和扫描。它们没有立刻追击,也许是裂缝地形不利于它们发挥,也许是刚才的规则预震和短暂的交手让它们的内部系统需要重新校准,也许……是远处那越来越急促、越来越狂热的钟声和召唤,对它们有着更高的优先级。
陈维背靠冰冷的岩壁,能感觉到索恩他们确实离开了。水洼方向没有任何动静,只有死寂。
他成功了。至少暂时,他引开了敌人,为同伴争取到了离开的时间和机会。
代价是……他感觉自己快要散架了。灵魂像一块布满裂痕的玻璃,随时会彻底破碎。身体里空空荡荡,连疼痛都变得遥远而模糊。只有胸前宝石那微弱却固执的共鸣,以及远处那喧嚣癫狂的钟声,还在拉扯着他残存的意识。
他缓缓抬起头,透过裂缝的缝隙,看向通道深处,看向那钟声传来的方向。
那里,光影似乎更加混乱,隐约有更多的影子在晃动,诵念声、踏步声、狂热的欢呼声混杂在钟声里,越来越清晰。
盛宴……就要开始了。
而他,这个被多方觊觎的“钥匙”,重伤濒死,孤立无援,却不得不向着那个舞台,一步步挪去。
陈维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只尝到了满口的铁锈味。
他伸手入怀,摸到了那本烧焦的笔记本,摸到了赫伯特留下的坐标金属板残片,最后,指尖触到了胸前那颗布满裂纹、依旧固执搏动着的心脏宝石。
冰凉的触感,带着一丝残存的、属于那位古老守墓人学徒的守护意志。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然后,他用手肘撑着岩壁,一点一点,将自己从裂缝中挤了出来。
站在满是灰尘和碎石的通道中央,面对那三个再次将幽蓝光点锁定他的金属身影,陈维挺直了摇摇欲坠的身体。
他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尽管这个动作牵动了背后可怕的伤口,让他脸色又白了几分。
他看向那三个金属造物,看向它们身后黑暗深处那喧嚣的“盛宴”之光,左眼浑浊的金色中,最后一点属于“陈维”的微弱火焰,倔强地跳动了一下。
“带路吧。”他对着那三个金属身影,也像是对着无形的命运,平静地说道。
“不是要去‘盛宴’吗?”
“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