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都的清晨,湿气重得能拧出水来。
后院,十八根梅花桩,错落有致地插在青石板上。
“江老师,看好了。”
说话的是剧组的武术指导,圈里人称“鬼脚七”的七叔。
他穿着黑色练功裤,两条腿全是腱子肉。
昨天搬砖那是死力气,这梅花桩考的可是腰马合一的巧劲。
“起!”
七叔低喝一声,身形拔地而起。
他在桩子上辗转腾挪,步法轻灵如猫。
周围的武行纷纷叫好,孙洲在一旁看得直吞口水,心里已经在盘算是不是该给老板打电话追加保险额度了。
七叔居高临下地看着江辞:“南派醒狮,讲究的是桩上飞。阿杰这个角色虽然是野路子,但底盘得稳。”
“江老师,您先上去走两步?不求快,别掉下来就行。”
话里话外,全是“你不行”。
江辞站在桩下,仰头,眯着眼。
在他的视野里,世界已经变了样。
【系统提示:入微级动作捕捉已开启。】
七叔刚才那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此刻在江辞眼中被拆解成了无数个定格画面。
红色的线条标注出重心的转移轨迹,绿色的箭头指示着肌肉的发力方向,
连七叔脚趾扣桩的力度,都被量化成了具体的数据。
“行,我试试。”
江辞把外套一脱,随手扔给孙洲。
脚尖一点,轻飘飘地落在了第一根桩上。
七叔眉头一挑,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但这起势……有点太随意了。
果然,江辞的第一遍走桩,摇摇晃晃。
他在桩子上左支右绌,好几次险些滑倒。
底下的武行们发出低笑。
“还是太嫩了。”七叔摇了摇头,正准备开口指点。
然而,江辞没有停。
他走完了第一遍,紧接着开始了第二遍。
这一次,那些摇晃消失了。他的脚步精准地落在每一根桩的中心点。
七叔原本抱在胸前的双手,慢慢放了下来。
第三遍。
江辞的动作完全复刻了刚才七叔的演示!
“卧槽?”七叔的一只眼睛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这特么是没基础?这简直是娘胎里就开始练童子功了吧!
就在众人被这惊人的学习速度震住时,意外发生了。
江辞跃向最高那根桩时,脚下的布鞋打滑了一下。
“小心——!!!”孙洲的尖叫声刺破了后院的宁静。
江辞整个人失去了平衡,从两米多高的桩子上,头朝下直挺挺地栽了下来!
下面可是硬邦邦的青石板!
“完了!”七叔脑子里嗡的一声,这要是脸着地,这部戏就得原地解散。
孙洲冲过去:“哥!哥你没事吧!”
七叔也冲了过去,脸色惨白。
尘土散去。
江辞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孙洲手刚碰到江辞的肩膀,江辞突然像个没事人一样,一个鲤鱼打挺蹦了起来。
他拍了拍胸口沾的灰,又揉了揉除了红了一块连皮都没破的胳膊肘。
【被动技能:钢铁之躯(初级)生效。】
“嘶……”江辞皱眉看着手肘:“我没事。”
七叔瞪大了眼睛,像看怪物一样看着江辞。
他下意识地用脚跺了跺地上的青石板。
硬的啊。
“七叔。”江辞活动了一下脖子,“这桩子有点滑,咱们继续?”
七叔嗓子眼发干:“那个……江老师,咱们今天先练到这儿?别把地砸坏了。”
……
原本定了一个月的特训期。
江辞只用了三天。
三天时间,从洪拳的工字伏虎拳,到十二路谭腿,再到醒狮的采青、高桩挂画,他学得极快,简直是人形复印机。
快得让人绝望。
但从第四天开始,江辞突然“废”了。
他不再练那些标准的套路,反而开始把自己搞得脏兮兮的。
每天清晨,剧组的人就能看到这位身价九位数的影帝,穿着那件破背心,跟场务混在一起。
搬道具、和水泥、爬上骑楼修补漏水的瓦片。
花都六月的太阳毒辣。
江辞把自己晒得脱了一层皮,皮肤从原本的冷白皮变成了粗糙的古铜色。
“江老师这是在干嘛?”
七叔站在二楼,看着底下正蹲在路边捧着盒饭大口扒拉的江辞,
一脸不解,“明明拳法都练好了,怎么现在打得越来越难看?那种流氓打架的王八拳都出来了。”
旁边,姜闻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燃的雪茄,目光深沉。
“因为他在找‘阿杰’。”
姜闻的声音低沉,“阿杰不是一代宗师,他就是个在烂泥里打滚的小混混。如果江辞打得太漂亮,那这戏就假了。”
“只有疯子,才敢把自己练好的功夫废掉,去演一个不会武功的傻子。”
姜闻笑了笑,“这小子,是个天生的戏疯子。”
……
深夜,道具间。
江辞独自一人坐在角落里。
他面前,放着一个破旧的狮头。
那是剧组特意从民间收来的老物件,
狮被上的绒毛已经秃了大半,
狮眼的油漆也斑驳脱落,看起来灰头土脸,毫无生气。
正如剧本里那个一事无成的阿杰。
江辞伸出手,指腹轻轻抚过狮头的额头。
一种莫名的悲怆感,顺着指尖传来。
“你也想赢,对吧?”
江辞轻声低喃。
他站起身,将那沉重的狮头高高举过头顶。
双腿微微分开,腰马合一。
“起!”
狮头猛地扬起。
这一刻,江辞手中的狮子,
宛如一头刚刚从噩梦中惊醒、遍体鳞伤却依然想要咬断敌人喉咙的猛兽。
他在狭窄的道具间里腾挪跳跃,撞翻了堆在旁边的竹筐,狮头在月光下划出一道道凌厉的弧线。
道具间外。
姜闻站在阴影里,手里的雪茄已经被他无意识地捏碎了。
他看着那个在灰尘中舞狮的身影,眼眶竟然有些发热。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小本子,划掉了原本写着的“特训期”三个字。
然后在旁边重重地写下两个字:
【开机】。
……
第七天清晨。
当剧组所有人还以为今天要继续进行枯燥的训练时,姜闻拿着大喇叭,站在芙蓉树下吼了一嗓子:
“各部门就位!半小时后开机!”
这一嗓子,把所有人都吼懵了。
“导演,这……这也太草率了吧?”副导演一脸懵逼,“拜神都不拜?”
“拜个屁的神!”姜闻指了指天空,“老天爷赏饭吃,今天这光,千金不换!把江辞给我弄上去!”
骑楼顶上。
江辞穿着一条大裤衩,上半身是一件敞怀花衬衫,脚踩人字拖。
他手里握着一根半米长的甘蔗。
那是他刚才路过道具组顺手拿的。
“第一场,第一镜!”
“ACtiOn!”
随着场记板的一声脆响。
江辞变了。
上一秒他还是那个安静的江辞,下一秒,他的肩膀塌了下来。
“咔嚓。”
他一口咬住甘蔗,撕下一条皮,随口“呸”的一声吐到了楼下的街道上。
恰好一个群演路过,差点被甘蔗渣砸中。
江辞探出头,不仅不道歉,反而咧嘴一笑,
用一口地道花都方言喊道:
“看咩啊看!没见过靓仔吃甘蔗啊?”
那种扑面而来的无赖劲儿,浑然天成。
楼下,孙洲看着监视器里的画面,绝望地捂住了脸。
他掏出手机,颤抖着给林晚发了一条微信:
【姐,咱们的“禁毒大使”形象好像要崩了……哥现在看起来不像个影帝,像个刚从局子里放出来的惯犯,我都想报警抓他。】
姜闻坐在监视器后,一巴掌拍在大腿上,兴奋得满脸通红。
“好!就是这个味儿!”
“保一条!咱们接着来!”
整个上午,芙蓉巷变成了江辞的游乐场。
他把阿杰演活了。
他偷看寡妇洗衣服时那种猥琐中带着纯情的神态,
被发叔追着打时那种抱头鼠窜的狼狈,每一个细节都让人发指。
就在所有人都沉浸在这顺畅的拍摄节奏中时。
“滴玲玲——”
急促的电话铃声打破了片场的宁静。
孙洲拿着电话,脸色苍白地冲到刚下戏的江辞身边。
“哥,林总的电话,急事。”
江辞接过电话:“喂,晚姐,想我了?”
电话那头,林晚的声音罕见地严肃。
“江辞,先别贫。”
“刚才收到的官方邮件。”
“釜山国际电影节组委会正式发函,《破冰》入围了主竞赛单元。”
江辞动作一顿:“好事啊。”
“不仅如此。”林晚顿了顿,“你也入围了。”
“最佳男主角提名。”
“而且组委会那边透了口风,这次……很有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