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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3章 红星二锅头下的底线试探

    纸盒里的现金清点完,扣掉给大葱大爷的货款和临时摊位费,

    蘑菇屋能带回去的生活经费还剩八百四十二块五。

    苏清影指尖离开最后一张皱巴巴的十块钱,抬头报数。

    “八百四十二块五。”

    江辞盯着纸盒看了两秒,伸手从里面抽出几张红票子,

    又捏了几张零钱,转身走向隔壁猪肉摊。

    “大哥,三斤带皮五花,再从那半扇肋排里给我剁一截。”

    他手指又点向旁边的不锈钢大盆。

    “这副猪大肠也别浪费。今天我借你刀,又在你摊边招了半天人,多少给你带了点客流,大肠按友情价算。”

    猪肉摊老板挥起砍刀,刀锋落在案板上,剁得干脆。

    “小伙子讲究!下回有这生意还找我!”

    下午两点,长坪镇集市散场。

    三轮车重新开回蘑菇屋。

    车斗里不再是满满当当的白菜和土豆,只剩几捆江辞顺手买下的本地大葱,

    以及用不锈钢盆装好的五花肉、肋排和猪大肠。

    三轮车刚停稳,黄昱磊就要往厨房走。

    江辞已经把白天那条旧围裙往腰上一系。

    “黄老师今天歇着。”他拎起一捆大葱,语气正经,

    “账是我抠回来的,肉也得我给它安排明白。”

    黄昱磊看着他那副理直气壮的样子,硬是没抢过锅铲。

    院子里很快架起铁锅。

    劈柴,点火,浓烟顺着灶口往上冒。

    铁锅烧热,菜籽油沿锅边淌下去。

    葱姜蒜一入锅,香味便冲了出来。

    陈业建坐在屋檐下剥大蒜。

    他那双沾了泥的解放鞋踩在石阶边上,手上动作不快,目光却时不时往灶台那边扫。

    苏清影端着洗好的盘子走出来,放到红木桌上。

    她没说话,只把盘子按大小依次摆好,又顺手把记账本压在桌角。

    黄昱磊和何炅炅帮忙摆碗筷。

    入夜后,红木桌上摆满了菜。

    大葱炒土豆片,排骨炖白菜,红烧肉,干煸猪大肠。

    菜式不精致,分量却足。

    热气一股股往上冒,混着柴火气,把院子熏得很有烟火味。

    几台主摄像机亮着红灯。

    王征站在机器后面,举起一块白板。

    白板上写着几个大字:

    收官夜,谈感悟,走心,温情。

    按照节目组惯例,收官夜总要把灯光调暗一点,把镜头推近一点,

    再让嘉宾聊几句不容易,把这一期稳稳落到温情上。

    黄昱磊心领神会。

    他端起倒满热茶的杯子,看着桌上的残羹,慢慢说道。

    “今天这十里土路,加上集市卖菜,大家确实都辛苦了。”

    “那些乡亲为了几毛钱来回算账,其实挺能感受到生活的不容易。”

    何炅炅适时接话。

    “是啊。今天那个大妈为了五毛钱来回算,那可能就是普通日子里很真实的一笔账。”

    苏清影垂着眼,安静听着。

    江辞夹起最后一块大肠丢进嘴里,用力嚼了两下,咽下去后才放下筷子。

    他拿纸擦了擦嘴,很认真地说:

    “她算那五毛钱,是因为那兜菜本来就只值两块,摊主非要喊两块五。”

    桌边静了一下。

    黄昱磊干咳一声,立刻找补。

    “江辞的意思是,市井里有计较,也有朴实的互助。”

    “我们今天能把菜卖完,也是靠大家愿意捧场。”

    “不靠捧场,黄老师。”

    江辞纠正得更认真。

    “靠我切土豆给他们看里子,靠大爷的大葱搭售。”

    “买卖就是买卖,硬往互助上贴金,像给白菜穿西装。”

    何炅炅低下头,肩膀已经开始抖。

    王征在监视器后面疯狂点着白板。

    黄昱磊额角冒汗,只能硬着头皮换角度。

    “至少这顿饭里,我们吃出了团结的味道。”

    “汗水浇灌出来的食物,总是能温暖人心。”

    江辞端起水杯。

    “黄老师,食物温暖人心靠的是脂肪和碳水。”

    他顿了顿,补得很诚恳。

    “您说的汗水如果进锅了,那叫食品安全事故。”

    桌边安静了半秒。

    苏清影刚喝进去的一口水差点呛住。

    她立刻偏过头,指节抵着唇,耳尖却一点点红了。

    何炅炅低下头,用力捂住嘴。

    陈业建一拍大腿,粗着嗓子大笑出声。

    “你小子满嘴歪理!但老子爱听!日子就是柴米油盐,非得拽那些虚头巴脑的干什么!”

    一场蓄谋已久的煽情收官,被江辞几句话拆得七零八落。

    饭桌上的气氛歪了。

    王征盯着监视器看了半天,最后把白板往旁边一扔,放弃抵抗。

    深夜。

    月光落在院子里的石板上。

    摄像机的红灯全部熄灭,机器罩上黑色防尘布。

    嘉宾身上的收音麦也被工作人员收走,跟拍PD陆续撤出院落。

    木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江辞趿拉着拖鞋迈出门槛。

    晚上那盘干煸大肠辣咸重口,

    他睡前越想越渴,索性去院角凉棚找水。

    凉棚底下一片昏暗。

    江辞走到水桶前,刚拿起水瓢,余光瞥见旁边藤椅上坐着人。

    陈业建靠在椅背上。

    皮夹克敞开,脚上那双解放鞋还沾着白天的泥。

    他右手拿着白天那半瓶红星二锅头,瓶盖已经拧开。

    “陈老师,大半夜不睡,搁这儿跟月亮碰杯呢?”

    江辞放下水瓢。

    陈业建侧头看他,脸上没什么大导演的架子。

    他直接伸直手臂,把手里的玻璃酒瓶递了过来。

    江辞走过去,在旁边的木墩上坐下。

    他接过酒瓶,抿了一口。

    五十多度的酒劲直往喉咙里冲,辣得一路烧到胃里。

    江辞眉头都没皱一下,又把瓶子递了回去。

    陈业建接住酒瓶,手腕一转,在衣摆上擦掉手心漏出的酒。

    “今天在集市那套门道,熟得不像演的。”

    他盯着地上的月光,声音粗沉。

    “识货、砍价、搭售、看人下菜碟,你小子全会。”

    “生活所迫,混口饭吃。”

    江辞声音随意。

    陈业建转头,目光落在他脸上。

    夜里没了镜头,也没了白天的喧闹,那眼神比在片场骂人时还摄人。

    “那我给你出个题。”

    陈业建晃了晃酒瓶,看似闲聊,目光却沉了下去。

    “如果今天摊前站着一个重病的人,兜里一分钱没有,连烂菜叶都买不起。”

    “你是摊主,你送不送?”

    院子里的风声一下清楚起来。

    这不是闲聊。

    这是试探。

    江辞坐在木墩上,姿势没变。

    他看了一眼陈业建手里的二锅头。

    “不会。”

    回答很快,没有半点犹豫。

    陈业建眉头皱起,嗓门压不住地重了几分。

    “不送?你小子真钻钱眼里了?一点善心都不发?”

    江辞扯了下嘴角。

    白天那股插科打诨的松弛劲慢慢散了。

    他坐直身体,看向院外黑沉沉的竹林。

    “我会先让他吃上东西。”

    陈业建动作一顿。

    江辞声音很平。

    “至于怎么吃上,未必非得让他站在摊前等我发善心。”

    陈业建眯起眼。

    江辞继续说:“陈老师,施舍顶不了一辈子。”

    “重病的人想撑下去,最不缺旁人的叹气,缺的是药、饭、渠道,和一条能喘气的路。”

    他转回视线,直视陈业建。

    “发善心,丢两片烂菜叶,镜头里好看,自己心里也舒服。”

    “可他明天怎么办?后天怎么办?”

    “病不会因为别人夸一句可怜就停下来。”

    陈业建的手指慢慢收紧。

    “照你这么说,那些吃不起药的人,为了活命去踩线、去犯法,你也觉得能讲得通?”

    江辞并没有回避这个问题。

    “该怎么判罚,法律说了算。可是法律定的是事情,人的心里有苦楚。”

    他手腕搭在膝盖上,视线投向虚无的黑夜。

    “活人不会被尿憋死,但会被穷逼死。”

    江辞声音极轻,“没人天生想在烂泥里打滚。”

    “跨过那条线,有些时候根本不是为了赢,只是想争一个明天还能喘气的机会。”

    “清白这种东西,吃饱了才有资格谈。”

    院子里只剩下风声。

    陈业建握紧酒瓶,许久没出声。

    他注视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白天能在集市上因为几毛钱和大妈争执,

    晚上却能用最冷酷的话语剥开底层的伤疤。

    陈业建最终笑了一声,伸手重重拍了拍江辞的肩膀,催他早点回去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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