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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那年的小女孩(2)

    晚上八点整。

    长安大戏院内部小剧场,三排复古吊灯同时暗了下去。

    深红色天鹅绒幕布缓缓拉开。

    舞台上,穿长衫的老演员背对观众,只念了一句开场白。

    声音不高,却稳稳落在最后一排江辞耳朵里。

    江辞原本懒散靠着椅背。

    这一句出来,他眼皮轻轻一抬。

    “这帮话剧老妖怪。”

    他在心里暗骂了一句,刚才那点看热闹的心思,当场收干净。

    台词咬字、气息控制、肢体停顿,全是实打实的功夫。

    气口稳得吓人。

    这哪是复排。

    这是老艺术家线下开大。

    剧情推进得很慢。

    没有狗血反转,也没有强行撒刀子。

    全是日常琐碎里,一点一点熬出来的绝望。

    舞台侧边,苏清影安静坐着。

    从开场到现在,四十分钟过去,她连坐姿都没变过。

    双手交叠放在腿上。

    昏暗光线压下来,她的侧脸冷得像一截白瓷。

    直到第三幕前半段。

    舞台布景切换。

    一棵巨大的枯树被推到左侧。

    灯光师只给了一束冷白顶光,其他地方全压进黑里。

    女主演穿着单薄旗袍,靠在枯树下。

    剧情走到男主背叛。

    她失去一切。

    女演员没有哭喊。

    她只是慢慢顺着树干滑坐到地上,双手死死攥着膝盖上的布料,肩膀开始不规则地抖。

    江辞的视线从舞台上移开。

    余光扫过旁边的苏清影。

    他看见苏清影的指尖,忽然往掌心里蜷了一下。

    幅度很小。

    可落在江辞眼里,已经算大动静了。

    江辞身体往她那边偏了半寸,声音压得极低。

    “气口断了。”

    “这段戏,她刚才情绪想往外冲,又硬憋回去了。看着像卡了一下,被锁住了。”

    以江辞的眼光,女演员这一下处理,确实略生。

    苏清影没有转头。

    她盯着舞台上那个枯树下发抖的女人,声音很冷。

    “不是她锁住了。”

    “是这个角色,在那个时代、那个处境里,本来就不允许她哭。”

    “眼泪掉下来,她就输了。”

    江辞顿了半秒。

    他重新看向舞台。

    女演员咬着下唇,把那股悲鸣硬咽了回去。

    不是没情绪。

    是不能有。

    江辞靠回椅背,低声道:“受教。”

    这段戏的狠,不在哭。

    在她连哭都要忍着。

    晚上九点半。

    中场休息,大幕合拢。

    剧场里亮起几盏很暗的壁灯。

    前排观众陆续起身,去洗手间或者外面透气。

    江辞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住的脖子。

    三十排这边位置偏,周围几个座位空着,倒是清净。

    “你坐着,我去买两瓶水。”

    他丢下一句,顺着过道往外走。

    五分钟后,江辞拎着两瓶常温农夫三泉回来。

    他把一瓶递给苏清影,自己拧开另一瓶,仰头灌了一口。

    “刚才进来的时候,我看到大厅外面的文化墙了。”

    江辞盖上瓶盖,手肘搭在扶手上,语气像随口一提。

    “最后面那个玻璃框。05年那版《桃花源》。”

    苏清影接过水,没有拧开。

    “八岁拍的。”

    她没有掩饰。

    “那年,我第一次客串上这个台。”

    江辞侧头看她。

    “八岁啊……”

    他啧了一声,语调拖长。

    “你这起跑线有点吓人。八岁那年,我还在家属院楼下,为了最后一包辣条跟人打得头破血流。”

    “你倒好,已经开始卷人类艺术史了。”

    苏清影转头看他。

    那张平时没什么表情的脸上,难得露出一点无奈。

    “不是卷。”

    她收回视线,看向舞台上闭合的深红幕布。

    “那年之后,我就不太会哭了。”

    江辞握着水瓶的手停住。

    他脑子里闪过刚才那张老照片。

    照片右下角,穿旧布裙的小女孩站在舞台边缘。

    别人都在笑。

    只有她没有。

    再想到刚才枯树下那段戏。

    不允许哭。

    江辞没有问为什么。

    这圈子里,站得越高的人,背后的疤越不能随便揭。

    他只是用手指敲了敲塑料瓶身。

    “不会哭也挺好。”

    江辞声音又恢复了那股散漫劲儿。

    “现在剧组里,滴眼药水的,靠打哈欠催泪的,一抓一大把。”

    “你这属于天然防作弊系统,含金量很高。”

    这话不暖。

    甚至有点欠。

    但苏清影握着水瓶的手,慢慢松了。

    她低头看着瓶身,唇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像是想笑,又没彻底笑出来。

    下半场即将开演。

    头顶的提示铃短促响了两声。

    “我去趟洗手间,马上回来。”

    苏清影站起身,把水瓶放在座椅上,顺着过道往剧场后方的特殊通道走去。

    江辞靠在椅子上,看着她的背影,眉头微挑。

    这女人,简直是个行走的谜语机。

    演戏的时候能把人心拆开看。

    生活里却把自己锁得跟保险柜一样。

    苏清影推开后排通道的安全门,走到走廊尽头的洗手台前。

    冷水拧开。

    她双手接了一捧水,拍在脸上。

    水珠顺着下颚线滑进白色高领毛衣里。

    凉意让她有些乱的思绪重新压回去。

    八岁那年。

    那个穿旧布裙的小女孩。

    还有台下那个要求她每一寸肌肉都必须达到标准的男人。

    苏清影抽出纸巾,慢慢擦干脸上的水。

    刚把纸巾丢进垃圾桶,身后走廊拐角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一个大腹便便、脖子上挂着工作牌的中年男人快步走来。

    是剧场后勤主管。

    “哎哟,苏老师!”

    主管一看见她,脸上立刻堆满笑。

    “刚才看座位表,我还以为下面人填错了。您怎么坐三十排去了?那位置视野多差啊!”

    苏清影转过身,又恢复了那副拒人千里的冷淡模样。

    “后面安静,不影响别人看戏。”

    她随口回了一句,准备往回走。

    “嗨,您这也太低调了!”

    主管赶紧侧身让路。

    他显然刚核过贵宾名单,又急着在她面前混个脸熟,嘴上越发热络。

    “我刚才去前排送茶水的时候,可看见了。”

    “苏老先生今晚也在呢,就坐第一排正中间的贵宾席!”

    苏清影迈出去的脚步,停住了。

    主管没察觉,还在笑。

    “老先生看得可认真了。这复排版的艺术指导,不就是老先生挂的名吗?”

    “苏老师,您一会儿散场了,不去前面跟老爷子打个招呼?”

    走廊里安静了两秒。

    苏清影垂在身侧的右手,一点点攥紧。

    “不用了。”

    她没有看主管。

    转身,快步走向剧场侧门。

    剧场后排角落。

    江辞正无聊地把玩着矿泉水瓶。

    塑料瓶在他手里轻轻变形,发出很轻的响声。

    余光里,通道门被推开。

    苏清影走了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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