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陈梦辰那句“你是谁”问出口的瞬间,彻底凝固。
空气中还弥漫着爆炸后的硝烟味,混杂着丹药被毁的焦糊气息,以及淡淡的血腥。
龙泉山别墅一片狼藉。
而整个世界,在龙飞扬的耳中,却只剩下死一样的寂静。
他身上,那只废掉的右臂软软垂着。
那只血肉模糊的左手还保持着一指点出的姿势。
吞下断情草根茎后,那股足以冰封万物的极寒之力,在他体内疯狂冲撞,将他折磨得生不如死,却也给了他一击必杀的力量。
华国飞的机甲,连同他那扭曲的野心,都成了天空中的一团废铁。
他赢了。
可他现在,却感觉自己输得一败涂地。
站在床边的龙宛儿和龙灵儿,脸上的表情从狂喜到错愕,再到难以置信。
龙灵儿的小嘴张了张,想说什么,却被姐姐龙宛儿用眼神制止了。
缩在角落里,脸色苍白的红药,更是大气都不敢出。她看不懂眼前这诡异的气氛,但她能感觉到,那个男人身上刚刚熄灭的滔天杀意,正在被一种更深沉,更可怕的绝望所取代。
龙飞扬看着陈梦辰。
看着她那双清澈,却又无比陌生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爱,没有恨,没有依赖,没有重逢的喜悦。
只有礼貌的疏离,和一丝面对陌生环境的警惕。
他从祈连秘境一路血杀,闯过九死一生的绝境。
他硬扛陆地神仙一指,差点身死道消。
他单手炼丹,耗尽心血,又在最后关头遭遇背叛,丹炉尽毁。
他不惜以身噬毒,用自己的命换来最后一击,清除了所有障碍。
这一切,为了什么?
就是为了能再看到这双眼睛,看到里面映出自己的影子。
可现在,他看到了。
影子里,却是一个陌生人。
“我……”
龙飞扬喉结滚动了一下,发出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他想笑一下,却发现脸上的肌肉僵硬得如同冰雕。
他刚刚吞下的,是断情草。
斩断情丝,冰封心脉。
虽然大部分药力都被他用来催发那惊天一击,但残余的药性,依旧在侵蚀着他的五脏六腑,也冻结着他的情绪。
或许,这样也好。
至少,心不会那么痛。
陈梦辰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是血,狼狈不堪,却偏偏眼神让她有些心悸的男人,秀眉微蹙。
她试着从床上坐起来。
身体很虚弱,但那股盘踞在她体内,让她日夜饱受折磨的寒气,确实消失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再感受了一下体内平稳流动的气息。
她得救了。
被眼前这个男人救了。
“这里是哪里?我……睡了多久?”陈梦辰的目光扫过龙宛儿和龙灵儿,最后还是落回到龙飞扬身上。
直觉告诉她,这个男人是主事者。
“你之前生了很重的病,昏迷了一段时间。”
龙宛儿深吸一口气,走上前,用最平和的语气解释道,“这里是华海,你的家。我们是你的朋友。”
“朋友?”陈梦辰重复了一遍,眼神里依旧是茫然。
她努力在脑海中搜索,却是一片空白。
除了自己的名字,她什么都想不起来。
她看向龙飞扬,目光落在他那条无力垂下的右臂,和他左臂上翻卷的皮肉,语气里多了一丝歉意。
“你……是为了救我,才受伤的吗?”
龙飞扬终于扯动了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一点小伤,不碍事。”
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陈梦辰点了点头。
她不是一个喜欢欠人情的女人。
她环顾四周,寻找自己的东西。
“灵儿,把我的包拿过来。”
龙灵儿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哦”了一声,跑去旁边被爆炸气浪掀翻的沙发底下,翻出了一个沾满灰尘的爱马仕手提包。
陈梦辰接过包,从里面拿出一个精致的支票簿和一支钢笔。
她抬起头,认真地看着龙飞扬。
“谢谢你的救命之恩。”
她的姿态,客气,又疏远。
“我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开个价吧。”
她拧开笔帽,补充了一句。
“龙先生,多少钱,我都给。”
“啪!”
龙灵儿手里的平板电脑,掉在了地上。
她死死地瞪着陈梦辰,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钱?
她居然想用钱来还?
她知不知道我哥为了你,差点把命都丢了?!
她知不知道那炉丹药有多珍贵?!
她知不知道……
龙灵儿气得浑身发抖,张嘴就要骂人。
“龙灵儿!”
龙宛儿一把拉住了她,对她摇了摇头。
现在的陈梦辰,就是一张白纸,跟她说这些,没有用,只会刺激到她。
而另一边。
龙飞扬在听到“龙先生”那三个字的时候,整个身体都几不可查地晃了一下。
龙先生。
好一个龙先生。
从“飞扬”,到“龙飞扬”,再到“龙先生”。
每一次称呼的改变,都像是一把刀,在他心上割得更深一些。
自己努力了那么久,还是不行吗?
他看着那本摊开的支票簿,看着那支随时准备写下天文数字的钢笔。
他忽然觉得很可笑。
他笑了出来,这次,笑得自然了许多。
那笑容里,有自嘲,有无奈,但更多的,是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不用钱。”
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
陈梦辰抬起头,有些意外。
只见龙飞扬迎着她的目光,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是你的保镖。”
“保护你的安全,是我的职责。”
保镖?
职责?
陈梦辰握着笔的手,停在了半空。
这个说法,让她感觉……有些熟悉。
好像在很久很久以前,也有人对她说过类似的话。
可她想不起来。
龙飞扬没有再给她思考的时间。
他转过身,对龙宛儿说道:“宛儿,她身体还很虚,噬情蛊的寒气虽然解了,但元气大伤,你用温补的方子,先帮她调理几天。”
“哥,你的伤……”龙宛儿看着他摇摇欲坠的背影,心疼得快要窒息。
“死不了。”
龙飞扬没有回头。
“看好她。”
丢下这三个字,他迈开脚步,一步一步,走出了这间让他得到一切,又失去一切的房间。
他走过狼藉的客厅,走过破碎的大门,走到了别墅外的草坪上。
夜风,很冷。
吹在他满是伤口的身上,带来一阵阵刺痛。
他抬起头,看着天边那轮残月。
脸上那副职责的面具,终于寸寸碎裂。
一口混合着寒气与淤血的黑血,从他口中喷了出来。
他单膝跪倒在地,那只完好的左手,死死地抓着身下的泥土,指节因为用力而发出咯咯的声响。
噬情蛊是解了。
她活下来了。
可他,却好像把自己的心,永远地丢在了那个房间里。
不知过了多久,他缓缓站起身,擦去嘴角的血迹。
那双通红的眼睛里,绝望和痛苦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比先前更加深沉的冰冷与决然。
他拿出口袋里那个早已碎裂的手机,拨通了一个加密号码。
“是我。”
电话那头,传来剑无尘清冷的声音:“你在哪?”
“华海。”
龙飞扬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
“如果有兴趣。”
“两天后,来京城。”
他的目光,投向了京城的方向,仿佛穿透了千山万水,看到了那座巍峨的紫禁城之巅。
“看我……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