崩!
弦鸣炸开。
没有惨叫,也没有血肉碰撞的轰鸣。
只有死寂。
第一轮箭雨带来的时间静止还没结束,第二轮【归墟箭】已经落下。
刚鼓起的血囊停在破裂前,刺出一半的骨刺僵在空中。
暗红脉络刚要输送本源,便被银光钉死。
下一刻,归墟死气扫过。
血囊、骨刺、脉络,连同其中的生命印记,一并消失。
一秒结束前,下一轮箭雨再次落下。
对【镇孽匣】而言,这一秒,再也没有走完。
所谓无限繁衍,彻底成了笑话。
万丈肉柱上,那张尸骨拼成的人脸疯狂扭曲。
眼眶中的两团惨白鬼火忽明忽暗,第一次露出了藏不住的惊惧。
“动起来!”
万生嘶声咆哮。
“给我继续生!”
整片肉海剧烈收缩,可无论他将本源送向哪里,银黑色箭雨便追到哪里。
先时停。
再归墟。
刚刚孕育出来的血肉,甚至来不及睁眼,便失去了存在过的资格。
万生拼命催动【镇孽匣】,却发现周围的血肉空间早已千疮百孔。
他抽不到本源了。
林平也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
左臂上,属于【葬界弓】的白骨纹路一节节亮起。
右臂的【归墟箭】纹路则涌出幽冥死气。
双生玄厄的气息彼此交缠,烧得周围空间不断崩裂。
林平一次次松开弓弦。
黑色箭雨没有停过。
噗嗤!
一缕陌生的颜色,从肉海上方的裂缝里刺了进来。
陈圆福抡锤的动作一顿,下意识抬手挡住眼睛。
“啥玩意儿?”
那不是归墟死气。
也不是血肉反射出的暗红光芒。
那是阳光。
明晃晃的阳光。
韩月斜持【霜骨】,微微眯起双眼。
唐豆和白溪一起仰头,看着裂缝外透进来的蓝天,愣了好几秒。
从【青铜大荒】到【黄金神木】,再到【白金天宫】。
荒林、深海、神木、云层和星海,他们都见过。
可太阳、蓝天、白云,反而陌生得像是上辈子的东西。
咔嚓!
碎裂声打断了众人的恍惚。
一道裂缝横贯肉海。
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
轰!
遮天蔽日的暗红肉毯从中间崩开。
骨刺与黏液暴露在阳光下,冒出刺鼻灰烟,大片消融。
清风顺着缺口灌了进来。
腥甜腐臭的气味被吹散,取而代之的,是青草与泥土的味道。
陈圆福用力吸了一口。
下一秒,他立刻警惕地捂住鼻子。
“这里不会连草也是肉做的吧?”
没人回答他,肉海彻底崩塌。
周围景象恢复清晰。
这是一片辽阔平原。
青草没过脚踝,远处甚至能看见几片随着微风摇晃的野花。
若不是三百米外还跪着一个人形怪物,这里确实像个度假的地方。
万生现出了本体。
他瘦得只剩皮包骨头,全身遍布粗糙的黑色缝合线,像是由无数具尸体拼接而成。
右半边身体,从肩膀到腰腹,被硬生生抹掉了三分之一。
伤口没有血。
只有一块光线都无法落入的虚无。
万生用仅剩的左手,死死攥着一座巴掌大小的黑色铁笼。
【镇孽匣】。
铁笼表面爬满锈迹,原本流转的暗红纹路已经熄灭大半。
每震动一下,便有大片锈屑脱落。
再也听不到先前那种亿万生灵啃噬般的摩擦声。
林平甩了甩发酸的右手。
他提着【葬界弓】,踩过青草,不紧不慢地向万生走去。
“万城主。”
林平咧嘴一笑。
“不接着生了?”
万生猛地抬头。
仅剩的一只眼睛布满血丝,死死盯着林平。
那目光恨不得把他活吞了。
可他没有再动,更没有回答。
陈圆福扛起【蛮牛】重锤,大步跟上。
“平哥,跟他废什么话?”
“这瘪犊子刚才还想拿咱们当饲料。”
他往掌心吐了口唾沫,握紧锤柄。
“胖爷现在就把他的脑袋锤进屁股里!”
陈圆福刚要冲出去。
嗡!
平原上方的蓝天突然扭曲,两股截然不同的规则威压,同时压下!
左侧苍穹,梵音大作。
一尊千丈佛像撕开云层,降临平原。
佛像通体暗金,低眉垂目,面容悲悯。
可它的眼角,却淌着两行黏稠黑血。
黑血所过之处,花草无声枯萎。
右侧虚空向内塌陷。
一只透明沙漏缓缓浮现。
沙漏里装着的不是沙子,而是一张张扭曲、哀嚎的灰白人脸。
沙漏每翻转一次,周围的一切便模糊一分。
草木失去颜色,声音变得遥远。
就连同伴在记忆里的面孔,都有了一瞬间的陌生。
【玄厄境·救赎佛像】!
【玄厄境·遗忘沙漏】!
两道身影分别立于佛像与沙漏下方。
一人披着染血袈裟,双手合十。
另一人罩在宽大的灰袍中,面部没有任何轮廓。
根据镇物散发出的气息,林平立刻确认了他们的身份。
中四城。
【乞怜城】与【忘川城】城主!
加上身负重伤的万生,中四城已有三位城主降临。
三件【玄厄境】镇物的规则连成一片。
刚刚洒落平原的阳光,再次被压回云层,大片阴影将林平与【临安城】众人一并吞没。
陈圆福停下脚步,默默把【醉侯樽】扣进掌心。
嘴上可以不服,该防的,一点不能少。
韩月向前踏出半步。
【霜骨】轻鸣,冰霜剑域贴着草地铺开。
石磊没有说话,只将【镇海玄碑】砸在众人身前。
唐豆抱紧【万象魔方】。
咔咔声中,十八根重型炮管从魔方两侧展开,炮口湛蓝光芒迅速汇聚。
孙噬已经沉入阴影。
林平停了下来。
他看了一眼左右两侧,又低头看向半跪在地的万生。
“怎么个意思?”
【葬界弓】缓缓抬起,猩红弓弦在林平指间绷紧。
“打了小的,来了老的?”
林平视线扫过三人,眼神一点点冷了下去。
“还是说……”
“你们三个,都是一个主子养的狗?”
“看见同伴挨揍,赶着出来护食?”
林平经过刚刚的战斗,【葬界弓】和【归墟箭】的共鸣也都纷纷增长到了67%。
他能明显感受到似乎与这两个【镇物】之间的关系更加紧密了一丝。
空气中的梵音为之一顿。
乞怜城主双手合十。
黑血从他的指缝间不断溢出。
“施主杀心太重。”
他的声音温和,甚至带着几分慈悲。
“万般苦,众生渡。”
“死亡,才是你最大的救赎。”
林平嗤笑一声。
“想杀人就直说。”
“念两句经,你身上就没血了?”
乞怜城主没有回答,千丈佛像缓缓抬起手掌。
灰袍下,忘川城主也握住了透明沙漏。
沙漏即将翻转。
就在三件玄厄镇物的规则即将碰撞时,
唰!
苍穹之顶,垂下万千根璀璨金线!
金线看似纤细,落下的瞬间,却将漫天梵音整齐切开。
另一片金线穿过虚空,缠住【遗忘沙漏】。
沙漏中的人脸齐齐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万千金线纵横交错,如同一只无形的大手,将三件玄厄镇物强行推向不同方向。
一片真空区域,被生生扯了出来。
【玄厄境·命运提线】!
【万相城】镇物!
“各位。”
浑厚威严的声音从金线尽头传来。
“对我【万相城】的朋友,就这么有兴趣?”
天际尽头,一名身穿暗金长袍的中年男子踏空而来。
他剑眉星目,面容方正。
每向前走出一步,脚下便有金线主动交织成台阶。
连平原上的风,在靠近他时都被一根根金线牵引,顺着他的衣摆流动。
乞怜城主抬起头,与来人对视片刻。
佛像双手合十,缓缓隐入云层。
忘川城主也松开了沙漏。
透明沙漏翻转半圈,大片灰雾向外铺开,抹去了两人的身影。
万生反应更快。
他将【镇孽匣】按入胸口,残破身体立刻融化成一摊血肉,钻向地底。
林平抬弓便要锁定。
梵音余波、灰色雾气与漫天金线却在这一刻交叠。
【心智地图】上的红点同时模糊。
只耽搁了不到一瞬,万生的气息便被拉出了锁定范围。
林平没有贸然追击。
乞怜城主和忘川城主尚未走远。
那名金袍男子落下的金线,也有近半悬在众人上空。
说是救场。
谁知道真正防的是哪一边。
林平放下弓。
金袍男子挥手收拢金线,双手负于身后,从高空一步步走下。
最终,他停在林平前方十米。
不远,也不近。
既能展现诚意,又留出了随时动手的距离。
男子脸上挂着温和笑容,目光中满是赞赏。
“林城主果然惊才绝艳。”
“初入无相,便能正面破开【镇孽匣】,司空佩服。”
他微微拱手,礼数挑不出半点问题。
“我是【万相城】城主,司空御。”
“来晚了,让林城主受惊了。”
话音刚落。
青女的声音便在林平耳边响起。
“他在说谎。”
青女站在人群后方,手掌压着腰间的青铜罗盘。
罗盘指针正在逆转。
“十分钟前,他的气息就已经到了三万里外。”
林平眉梢轻轻一挑。
果然。
陈肆嘴上说着【万相城】会派人接应,实际从头到尾都是一场考验。
【万相城】想拉拢临安城不假。
但在拉拢之前,他们得先掂量掂量,林平这群人到底值多少钱。
如果连【生灵城】这一关都撑不过去,临安城便只配给他们当炮灰。
若林平击败万生,逼出乞怜、忘川两位城主,司空御再压轴出场。
既能卖个人情,又能彰显【万相城】的实力。
早不来。
晚不来。
偏偏等三件【玄厄镇物】同时压场,才从天上垂下金线。
这个人情,被他掐着最值钱的时候送了过来。
可惜。
林平不准备买。
他看着面前满脸真诚,浑身帝王气场的司空御,忽然笑了。
没有揭穿,也没有道谢。
林平挑起下巴。
“所以现在怎么个流程?”
“死城主?”
四周安静了一瞬。
陈圆福原本都准备拱手打招呼了。
听见这三个字,他默默闭上嘴,又把抬到一半的手放了回去。
司空御脸上的笑容,也僵了那么一下。
他是【万相城】城主。
中四城之首。
执掌【命运提线】,统御无相云海无数强者。
平日里谁见了他,不得恭恭敬敬地喊一声司空大人?
死城主?这是人话?
司空御吸了口气,压住嘴角的抽动。
这些从底层一路杀上来的转职者野性难驯,他早有准备。
林平刚来【无相云海】,不懂上层规矩,也算正常。
“林城主真会开玩笑。”
司空御重新露出笑容,只是语气明显重了几分。
“我复姓司空。”
“林城主叫我司空城主便好。”
“至于各位接下来的安置,自会有上城的大人安排。”
上城。
林平捕捉到了这个称呼。
这说明在中四城上面,还存在一个能够直接命令司空御的势力。
“上城”应该就是【无相云海】真正的统治者。
林平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行。”
司空御脸色稍缓。
林平抬起下巴,示意他走前面。
“带路吧。”
“死城主。”
司空御:“……”